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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块钱。安国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总算凑够了。 他租了一辆桑塔纳,开始跑出租。 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有时候生意好,能挣个百八十块。有时候生意差,连油钱都挣不回来。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个营生。 日子慢慢稳定下来,安国华的脾气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喝酒,但打人的次数少了。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那天傍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安国华在火车站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才拉到一个去城东老小区的活儿。 客人下车后,他看看表离交班还早,就想着顺路开回去,省点油钱。 车子拐过两条街,前面就是安雅的高中了。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学生。自行车铃铛叮叮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一群群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安国华放慢了车速,眼睛往人群里扫。安雅有时候会坐他的顺风车回家。 他没看见安雅,正准备踩油门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人行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安雅,她背着那个洗得有点发白的书包,正和个很高的男生并排走着。男生也穿着校服,背挺得很直,正侧着头跟安雅说话。 安雅仰着脸,听得很认真,不知男生说了句什么,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那是安国华在家里很久没见过的,轻松又明亮的笑容。 他认出来了,那男生是程枫。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程枫”这个名字背后连着的那一家人。程枫他妈,那个得了癌症却还占着厂里名额的女人李玉兰。 安国华心里有点堵,只脚下一踩油门。出租车加快速度,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并排走的身影越来越小。安国华在心里安慰自己,同学嘛,一起放学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来,他碰巧看见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傍晚收车路过学校,有时是中午赶活儿穿过那条小巷。好几次,他都看见安雅和程枫走在一起,有时候是安雅在说,程枫低头听着。有时候是程枫比划着什么,安雅笑着点头。 他们走得不快,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在安国华看来,那点距离刺眼得很。 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不舒服,像锅底越烧越旺的火,滋滋地烤着他。 他不喜欢程枫,更准确地说,他一想到程枫他们家,心里就拧成一个疙瘩。 凭什么?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着他。凭什么他安国华下了岗,像条野狗似的到处找食,累死累活方向盘都磨秃了,才能勉强糊口?而李玉兰,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人,却能稳稳拿着厂里的钱? 就因为她病了?病了就有理了?这世道,干活的不如生病的,勤快的不如躺着的?他越想,心里那火苗就蹿得越高,可他又能跟谁说去?只能憋着。 直到那个晚上。 那晚,他和老刘,还有另外两个一起开出租的哥们儿,在常去的那个露天摊子喝酒。摊子支在路灯底下,蚊子绕着灯泡飞。 几个人都累了一天,话不多,就闷头喝。廉价白酒下肚,烧得人喉咙发紧,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老刘给安国华倒满一杯,自己先灌了一口,哈着气问:“老安,你闺女是不是快高考了?” “嗯。”安国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火辣辣的线一直烧到胃里。 “成绩咋样?能上个大学吧?” “还行,老师说她肯用功,考得上。”安国华说这话时,脸上有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可能是他想起了学费。 旁边闷头吃花生米的老张这时插了句嘴:“考上好啊!不过老安,你得赶紧攒钱了。现在供个大学生可了不得,学费、住宿、吃饭、买书,哪样不要钱?一来,没个几万块钱的,根本打不住。” 几万块!安国华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个月跑好了能落下一千多,除去家里开销,能剩下多少?安雅要是真考上大学,那笔学费像座山一样压过来。他上哪儿搬这座山去?借?亲戚朋友早借遍了。挣?就这破出租车,开到散架也挣不出那么多。 “唉,”老刘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毛豆,“这年头,还是得有个好靠山。你看李玉兰他们家,那才叫命好。” 安国华立刻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就你闺女那同学啊,你不认识?”老刘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他妈不是厂里那个病号吗?躺着拿钱。我听说,她男人,就是那小子他爸,早几年就去南边了,好像混得不错,挣着钱了。那小子,以后肯定吃不了苦。” 安国华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变成了冰碴子,堵在心口。他盯着老刘:“你怎么知道?” “碰见过呗。”老刘终于看了安国华一眼,带着点醉意笑了,“前两天,在文化宫那边,看见你闺女跟那小子一块儿走。俩人有说有笑的,挨得挺近。小伙子模样是不错,高高大大的,跟你闺女站一块儿,嘿,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你看见的?”安国华的声音有点硬。 “那还能有假?”老刘没察觉他语气不对,还在说,“我看啊,俩孩子关系挺好。年轻人嘛,走得近点也正常” 安国华没再听下去。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一仰脖子全灌了进去。酒精像团火,轰地在他脑子里炸开。眼前晃动的,全是这些日子见过的画面。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最后都指向程枫他们家。那个占着名额的病号妈,那个在南边发财的爸,还有这个和他女儿挨得挺近的儿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再次蹦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憋屈。他的女儿,他累死累活供着的女儿,凭什么和这种人家的儿子走在一起? 凭什么别人一家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拥有他拼了命也够不着的东西? 他“哐”一声放下杯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老安,这就走了?”老刘问。 安国华没吭声,只觉得股邪火顶着天灵盖,烧得他眼睛发红。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朝着家那个黑黢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路灯把他摇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愤怒又无助的幽灵。他心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得问清楚,必须问清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安国华摸黑爬上楼,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沉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才打开。这破锁也不灵光了。屋里黑着,只有女儿安雅那间小房的门缝下,漏出一线黄澄澄的光。 他推开门。安雅正趴在旧书桌上写作业,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怔愣:“爸,你回来了?” 安国华没应声,就堵在门口,身子有点晃,眼睛沉甸甸地落在女儿脸上。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在窄小的房间里弥漫开。 安雅被看得心里发毛,放下笔,站了起来:“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喝酒了?“她走近两步,想伸手扶他胳膊,“我给你倒点水,你先去睡” “你跟那个和程枫什么关系?”安国华的声音又硬又冲,带着浓浓的酒味。 安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程枫?他是我同学啊。”她眼里满是疑惑,不明白父亲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同学?”安国华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同学?同学能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同学走路能挨得那么近?” 他的语气让安雅脸上开始发烫,窘迫和渐渐升起的恼火混在一起。“爸,你喝多了!”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去拉他的胳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先去休息!” “我没喝多!”安国华用力甩开胳膊,力气很大,安雅被带得踉跄了几步。他往前逼近,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给我说清楚!你跟他,到底啥关系?啊?” “我跟你说了,是同学!就是学习,顺路回家的同学!”安雅也急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问题大了!”安国华突然吼了起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安雅脸上,“你个姑娘家,天天跟个男的混,像什么样子!让街坊邻居看见,你还要不要脸了?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安雅的眼泪冲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我跟程枫就是正常同学!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讲不讲道理!” “我是你老子!我就凭我是你爸!”安国华被彻底激怒了,仿佛这些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说我没本事,说我挣不来钱,我都认了!现在你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学会跟不清不楚的人来往了?” “他不是不清不楚的人!”安雅哭着喊道。 “啪!”一声脆响。安国华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安雅脸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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