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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中记录了孙荞的证言:她和龙应意来到铸造坊,发现龙猛脸色糟糕,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情。铸造坊里只有几个弟子,没人出声。龙应意看出父亲情绪恶劣,不敢招惹,拉着孙荞去找龙渊刀。但本该放在一旁的龙渊刀不见了。 铸造坊里乱了片刻,龙猛猜测是被刚刚离开的“那个人”拿走了,忙让弟子们分散去寻找。要找谁?怎么找?孙荞当时着急,并没有听清楚“那个人”的名字,急急忙忙冲出了铸造坊。当夜飘着小雪,铸造坊周围脚印杂乱,看不出人们的来去轨迹。孙荞和龙应意却发现有一串脚印从铸造坊门口离开,拐了个弯,消失在院墙。院墙外头就是包围虎骨村的群山,龙应意回头去跟龙猛报告,孙荞心急,翻身出墙,循着脚印追上去。 这份证词没有被采信。因为龙渊刀就扎在铸造坊牌匾上,“从未遗失”。 孟玚把案卷翻来覆去,江峰的知州来看他,惊奇于他竟然比自己更热衷这件事。“当年你也在案中,是因此才特别在意此案?”江峰知州问。 “孙荞是我故友。”孟玚说,“她受了很大冤屈。” 再翻下一页,便是孙荞受刑的记录。 天冷雪深,官兵在虎骨村对孙荞用刑,试图逼问真相,迅速了结此案。孙荞练过武,心气又硬,吃了什么苦痛都不松口,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人,痛得狠了还会开口骂人。 孟玚追着为首的那位官兵问:“我朝哪条法令允许寻常府衙官兵未经知州允许,擅自用刑?” 官兵们把他推搡在雪地里,孟玚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走得伤腿剧痛,脚踝冰冷。“你违禁违规,我若上秉有司,你该当何罪?” 寻常人见到去参加春试的书生,总要多几分敬意:日后眼前人或许就是顶头上司,可不能得罪。但带队的官兵年长,根本不理会孟玚。孟玚也不知哪里来的牛脾气,背书一般一条条一句句地跟那人列举他的违规之处。 一而再,再而三,被问得烦了,官兵回头猛踹一脚。孟玚重重跌进雪里,好不容易起了身,他披着一头一脸的雪,又紧紧缀在官兵身后。最后还是其他村人提醒:“再走下去,你这脚可就坏了。那都是官兵大爷,有理也说不清。你朝中可有什么熟识的大人,搬将出来,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孟玚一生从未狐假虎威过,当时却一抹脸,学着点头哈腰:“这位大哥,江峰知州许大人是我先生同门,我听许大人提过,您为人最为公正不阿,做事从来滴水不漏,我辈楷模……” 他马屁拍得笨拙,但官兵立刻变了嘴脸。 孙荞的刑停了,很快被官兵押回江峰受审,孟玚收拾行李,匆匆离开龙家。 那日虎骨村阴沉而安静,村人静静站在道旁,看着这书生背着书箱与包袱,拄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雪里。 “虎骨村不大,当夜只飘着小雪,周围十分安静。龙家人各个练武,绝非普通人,凶徒连杀十二人,却没有一个村人听到呼救和砍杀之声?”孟玚说,“这是疑点之一。” “那位说自己看到孙荞与龙猛起争执的少年,除非翻过院墙,穿过院子接近饭厅,否则根本看不到这两人在练武场的比试。”江峰知州说,“但他说他趴在墙头看到的。这是疑点之二。” “还有孙荞的刀,先被龙猛拿走,随后成为杀人凶器。而孙荞身上无刀,是从外头回到龙家的。”孟玚继续道,“若是她犯案,为何在现场特意留下龙渊刀?若是她杀人,为何不干脆逃离,还要专程回来?” 江峰知州干脆搬来椅子坐下,俩人逐一交换七八个疑点,竟出奇的相似。 “不过如今议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江峰知州叹道,“这已经是一个死案。案中唯一见证人,这位说话前后矛盾的少年,因家中出了变故,已经带着妹妹离开虎骨村,不知去向。况且孙荞的嫌疑也已经洗脱,我们只是在自寻烦恼罢了。” “你关注此案也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孙荞没有杀人,那龙家十二口人死在谁手中?不清不楚就没了,何等冤屈。”说话间已经翻到案卷最后一页,孟玚盯着末尾那几行字,久久不说话。 最后让孙荞摆脱嫌疑的,不是勤恳查案的官兵,更不是清正廉明的府衙大人。 而是另一桩案子:在孙荞被收押的日子里,江峰附近的长乐村发生了另一起灭门案。成立不足一年的江湖帮派长乐会,共十八人,一夜间死于非命。叠放在门后的女眷,钉在“长乐会”牌匾上的当家武器,被破坏和损毁的尸体,一切手法都跟龙家案一模一样。 凶徒甚至在白墙上留下了一句话:毁长龙,熄长乐。 最终,两桩案子并为一桩,又因为是明显的江湖人寻仇复仇之事,官兵不想深查,一年一年过去,渐渐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悬案。 另一边厢,在江州城郊外,缪盈也正好听完了孙荞所说的往事。 缪盈记得清楚:当年孙荞高高兴兴出门,发生此案后,回家的便是一个灰暗沉默的人。 她似乎清白了,但江湖人大都把两个案子分开看待:长乐会的凶徒不知是谁,但杀龙家人的,必然就是孙荞。议论像污水一样泼在孙荞身上,洗都洗不干净。 “如今再去虎骨村,又有什么意义?”缪盈问,“孟玚想查就让他去查好了,反正人不是你杀的。” 在孙荞的讲述中,孟玚并没有做任何会让俩人关系生变的事情,他不停为孙荞辩白的过程甚至让缪盈有些许感动。孙荞极少跟缪盈聊自己的感情,缪盈至今也不明白为何孙荞没有跟孟玚走到一起,反而嫁给了关系很寻常的袁泊。 但想到袁泊与儿女的死让孙荞患上了看不清人脸的怪病,缪盈又觉得,或许对孙荞而言,袁泊也有他人无法理解、更无法取代的意义。 两人各骑一匹马,正在山路上疾行。初四已经先行出发,眼前暮色浓重,缪盈不明白为什么孙荞仍对这件已经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孙荞却答:“我可能知道杀长乐会的人是谁。” 缪盈吃惊:“什么?是谁?你怎么晓得?” 答案就在孙荞嘴边,她却迟迟无法开口。沉默地走了许久,前头山路被小溪截断,她终于勒停马儿,回头吐出一个名字。 “袁泊。”孙荞说,“是我丈夫,袁泊。” 诱虎06 袁家三兄弟中,袁泊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长兄袁野执掌袁氏镖局,三弟袁拂人品好相貌好,功夫也出名。袁泊武艺平平,才华平平,在镖局里兼一两个不需要出镖看镖的闲差,跟镖师下人们打成一片。 孙荞和袁泊结识,是袁野带袁泊到江北来拜访她的爹娘。那时俩人都十二三岁年纪,孙荞比袁泊高半个头,穿成个小男孩一般,带袁泊去偷隔壁街的桃子。袁泊胆小,爬到墙头不敢跳下去,被孙荞一脚踹进院子里。两个熟桃子从狗洞滚出来,孙荞抓起就跑,全然不顾袁泊在后面被狗追得哭爹喊娘。 桃子是给缪盈的,姐妹俩吃完了,袁泊才哭哭啼啼回来,脸伤了,衣服也破了。袁野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几双眼睛全盯着孙荞。孙荞嘴硬:“我以为他功夫好!” 说完朝袁泊瞪一眼,却看见袁泊从怀中掏出一个磕伤的桃子,红润的,毛绒绒的。“还有一个,这个最香。”袁泊擦擦鼻涕眼泪,把桃子递给孙荞,“给你。” 孙荞和袁泊从此成了朋友。袁泊每一年,有事没事,都要找借口来看孙荞。谁都看出他的心思,缪盈戳着孙荞胳膊打趣,让她去问袁泊什么时候来提亲。说话时袁泊就站在附近,听见了,从鼻子红到耳朵,巴巴地折手里一根杨树枝。孙荞眨眨眼,又惊奇又好笑:“啊?我跟袁泊?怎么可能!” 杨树枝断了,掉地上了,袁泊挠挠头,嘿嘿直笑,又给孙荞递上别处好吃好玩的。后来他就不好意思自己来,总是拎一个袁拂。袁拂长得俊,但性子冷淡,袁泊总借口“我弟弟想来看你”,这话只要说出口,便惹来袁拂一个皱眉,丹凤眼不耐烦地扫过孙荞的脸。 缪盈一眼相中袁拂,说他俊得让人过目不忘。孙荞边吃零嘴边摇头:不行不行,脾气不好。 袁拂和袁野、袁泊不是同个娘胎出的。坊间传闻,他母亲是袁大侠年轻时惹下的一段露水情缘,后来病死了,才让儿子找上袁家。袁拂在袁家身份地位尴尬,唯独与袁泊关系最好。见到大哥袁野,他要站直了腰,恭恭敬敬打招呼,见到二哥袁泊,他才敢蹦跳几下,两人追猫撵狗,闹成一团。 先是袁泊去哪儿都带上袁拂,后来袁拂才华渐显,变成袁拂出门总要捎上袁泊,尤其是过江北的路线。可惜袁泊登门次数再多,赵喜月也从未把他看作孙荞夫婿的人选。只说“他是好人”,又说“可孙荞不中意这样的人”。 虎骨村命案发生时,袁拂正好和袁泊一块儿走镖,俩人路过江峰,便听见有恶女屠杀龙家十二口。兄弟俩和龙家也是老相识,一打听,眉毛都快惊飞,一个皱眉思索,一个立刻断言:“绝不可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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