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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朝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露出的那截脖颈上勒痕最深,他敛下黑睫,把手凑到伤痕上,让血滴在那些伤口上,渗进去,直至勒痕一点一点变浅。他耐心等着那截脖颈恢复成原来无瑕的颜色,方道:“——没有。何为独断?” “就像你现在这样,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容旁人拒绝。就像此刻——你认为我伤得很重,便一定要用血替我治伤。”花满楼声音温和依旧,“你这样,其实是不对的。” 谢今朝的动作顿住了,随即眉头一皱。 花满楼以为他在反思了。 结果谢今朝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往日,你若是对的,我都听你的。”他近乎困惑道,“你是说,若你不对,我也要听你的?” 年轻刀客的结论是:“那你更霸道了。” 花满楼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 “朝兄……” “不听。”谢今朝事先提醒他,“像‘没关系’‘无妨’‘不疼’这种话,你留着骗小六。我没那么好骗。”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任由那只手握着。温热的液体还在滴落,伤口处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他看不见,却知道那血是从哪根手指上流下来的。他记下了那个位置。等这件事结束,他再替对方好好包扎。 谢今朝正越端详,越沉默中——花满楼那片脖颈太白了,以至于他很快注意到他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牙印,目光再往上流淌,连那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唇瓣上,竟也有被啃咬过的痕迹,带着一种暧昧、甚至有些刺眼的旖旎。 年轻刀客不迟钝。或者说,他还没有迟钝到认为这些痕迹会是花满楼自己弄出来的程度! 这些印子也绝不是摔伤磕碰能留下的,齿痕清晰且新鲜,分明是有人狠狠咬了他,偏偏还咬在这种地方——以花满楼的身手与心性,若非自愿或受制,天下间有谁能强迫他至此,甚至令他无法避开唇上这样的要害? 谁能让花满楼被咬到唇上,还躲不掉? 谢今朝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紧随其后的是某种更滚烫、更混乱的情绪。他脑海中蓦地闪过花满楼曾问过他的那句话——“他出来时,会不会……亲人?” 原来不是“会不会”,而是“已经”! “他又出来了?”谢今朝淡漠的目光里压着山雨欲来,“是不是?” “……”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他弄的?” 花满楼静默了一瞬,平静道:“他确实出来了。但这些伤口是我误中了密林中的机关所致,与他无关。” 谢今朝感到茫然,非对事实的茫然,而是对花满楼的态度感到茫然:“你为何……要替他开脱?”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你该信我。”他没有责备,这话却让谢今朝心中一紧。 在这个问题上,年轻刀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败下阵来:“我信你。”但他紧跟着追问,目光锐利地落在花满楼唇上,“那他,亲你了?” 花满楼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今朝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听副魂骂过他的一个词:“——他不要脸。”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越说越气:“他趁我不在,趁你受伤……他趁人之危,毫不光明磊落。一个人既行如此畜生行径,与死了有何分别。” 花满楼:“……” 谢今朝实在不高兴:“那东西,虽长在我身上,平日也用不着——但他一出来,我就希望那东西原地消失掉!” 花满楼顿了顿,道:“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谢今朝眉峰紧蹙,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探究看向他:“——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对你?” 花满楼当然不知道,也当然想知道。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或是哪里做错了,才引得那被恶念豢养出的存在,以这种方式对待他。 “我不知道。”花满楼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些许无力,“我不知他为何独独要这般对我。你也说过,他以前未对别人起过这种心思……” 莫非是因他平日与谢今朝相处得太没有分寸所致?若是如此,那他以后,是否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谢今朝看着眼前这张温润清雅,此刻却带着一丝困惑与隐忍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他其实知道原因的。 ——再清楚不过了。 只不过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叶开有一句其实说对了。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恶意,反而是致命的纯粹。恶意可以被消灭,但纯粹不能。它像光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照进来,而那些活在黑暗中之物,看见光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向往,要么是想把它掐灭。 花满楼真正致命的吸引力,从不在于皮相,而在于他那几乎无懈可击的内里。他温柔到极致却不软弱,包容万物却不滥情,情感丰沛纯粹到近乎透明。这样的存在,连七情被封、情感残缺的自己都忍不住想靠近,想让他一直“好好”的…… 谢今朝再瞥过花满楼潋滟的唇痕。 ……那么,那个和他相反的,被傲慢、贪婪等所有阴暗面喂养长大的“他”,绝对不是想看花满楼“好好的”,反而是想摧毁这份干净,甚至想在这张总是从容平静的脸上,刻上屈辱或难堪的痕迹,想看他崩溃…… ——所以才咬得那么用力。 ——畜牲! 谢今朝只要一想到“他”那些恶心的念头想施加在花满楼身上,就想把他分离出来,任由天雷劈死他。 “朝兄?”花满楼还在等他的回答。 谢今朝实在不想玷污他的耳朵了:“他下贱。” “你先不要急着骂他……” “你不用知道,他为何那么对你,那不重要。”谢今朝握住他的手,下定了决心,“你只要知道,该怎么对付他即可。” 花满楼手忽然被拿起,按在对方身上几处位置,再听见谢今朝道,“这三处,是这幅身体运转内息的必经要穴,亦是死穴。他下次若再敢对你无礼,你点其中任何一处,运上三分内力,便足以让他内息逆冲,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膻中,气海,还有关元。 花满楼掌心下的躯体温热。 可若真点中这三处死穴,运力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武功尽废的下场。 谢今朝等了等:“记住了吗?” “你真是……”花满楼无话可说,“你可有想过,我若点他的死穴,你同样会受伤。” “可我不想他伤你。”谢今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化不开的自厌和疲惫,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或者……我把他带走。” 这其实是个好办法。 “这样他就再伤不了你了。” 花满楼安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深藏的决绝与无力,轻声接了下去:“你是打算就这么离开,让他再也见不到我,以此确保我的安全?” 谢今朝没说话,算是默认。 花满楼神色温和,修长手指在他脸庞上轻轻抚过,全然不知道这个动作有多么暧昧和温情:“你曾答应要帮我找陆小凤,你要违背承诺吗?” “……不要逃避。”年轻公子声音温柔缱绻,带着宽容的引导,“逃避不是最佳选择,问题也不会因为你回避了,就再也不存在了。” 副魂的做法让花满楼困扰,但谢今朝离开更让他心底某处骤然空落落:“你若就这么离开了,既是背信弃义之人,也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执念,不是么?” 谢今朝冷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未伤我。他出来后,只是同我抱怨了你几句,这也没什么。更何况,他还救了我,否则我早已葬身蛇腹。”花满楼解释道,“你若认为这些皮外伤是他造成的,倒误会他了。” 谢今朝半信半疑:“他只是抱怨?” 花满楼点头:“不错。但他日子过得不好,抱怨两句也是应该的……” 谢今朝抿唇,仍是耿耿于怀:“可他亲你!” 花满楼斟酌着,尝试用一种更“合理”的方式去解释那不可理喻的行为:“或许……他只是不太懂得该如何向旁人表达……友善?你也说过,他乃混沌之体,只剩下你分出去的……恶念。既为恶念了,你还指望他日行一善不成?” 谢今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难以相信花满楼竟然能为那个邪恶容器的行为找到这么合理的理由:“——你分明护着他。” 花满楼听着这话,莫名地耳熟:“我没有袒护他。我只是认为,如果你担心的是我的安危,那你更该信我,若我不愿意,天下间没人能轻易伤得了我。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或许那些恶念,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罪无可恕。” 谢今朝如松墨般沉黑的剔透瞳孔,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确定这话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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