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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网
萧子新与陈微远并十来个小厮打着火把一路自後院逶迤来到府前大门,正大门是关闭的,仅有西侧门开着一角,顺着那一角可以隐隐看见府外火光晃晃,人影重叠。
他走在前,径直跨步出了西侧门,转眼便瞧见门口两个石狮子之间站了十来个身穿黑甲胄的士兵,各自手里举着火把,腰上悬着宝刀,面色严肃森冷,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人的目光,如夜鹰一般洞视面前的陈府宅院。
这块肥肉他盯着看了许久。
直到见有人出来,他才恍然收敛起那贪婪的目光,朝萧子新一行人望来,脸上挤出几丝不咸不淡的微笑,把他那原本就横纹纵生的脸趁得愈发苍老了。
萧子新忙立住脚,半眯着眼盯了一会儿,见他身材清瘦,穿着藏青色羽缎,腰悬一块羊脂白玉,头上稀疏的花白头发仅用黑檀木簪束起,火光之下,隐约可见他那欲盖弥彰的头皮。
他鼻腔里不由发出一声轻叹,究竟是思虑过度,年不过半百就如此浑欲不胜簪了。
冯玉业些是被打量得久了,眼神略有微动,他扯着笑上前,两边胡须跟着他一动一动,拱手让礼道:“想必这位仪表堂堂的公子便是萧太傅了。”
冯宝英猫在他耳边小声道:“爹,就是他,他害得儿好苦……。”
这厢告状,却被冯玉业横眼瞪了过去。
他悻悻然,又下意识躲在他爹身後,偷瞄着高台阶上的萧子新。
萧起目不斜视,拈起折扇拾阶而下,恭恭敬敬回了礼:“久闻冯刺史大名,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
陈微远紧跟他其後,听他如此说,心中有些压不住气:“你跟这老秃子做这些虚礼干什麽?”
他擡手止住他的话:“微远兄切莫心急,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麽。”
冯玉业自知萧子新并非夸赞,但也依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微臣奉命掌管江州十三城大小事宜,日夜殚精竭虑,不思饮食,更无心身外之物。倒是萧大人与微臣所想的也大不一样。”
他哦了一声:“有何不一样?”
冯玉业拈着胡须:“早闻萧大人是漠北贪狼一军大帅,本应是个孔武有力丶威猛无边的武人模样,如今看来,却是个清秀斯文的书生模样,中看倒是中看,只是……哈哈哈,真是叫冯某大开眼界。”
此话一说,他身後跟着的士兵也都笑了起来。
陈微远听得出来,冯玉业实在骂人呢,骂萧子新是小白脸,中看不中用,他不由攥紧拳头,上前一步破口骂道:“你说谁呢,冯秃子。”
那冯宝英听了不顺耳,也跳出来道:“你骂谁是秃子?”
陈微远指着他爹:“骂了咋的?”
眼看着两方即将陷入僵局,萧子新往前踱步,扯着陈微远的衣服轻轻往後拉了拉,转而对着冯玉业道:“刺史大人深夜来此,不会就是为了救说这两句风凉话吧。”
冯玉业本想着挫他锐气,没想到萧子新一言不发,便有人替他骂他,且骂的都是他心头最痛之处,他因头发稀少被夫人嫌弃过无数次,如今又被人点出来,只叫他气堵胸腔。
但又转念一想,将死之人,何必与他废话,于是胸口那股恶气便随着口中话语荡出去了。
“微臣接到检举,平溪令陈逢玉私吞灾民钱款,特奉旨意前来查抄赃款。”
说罢,他笑意盈盈,盯着萧子新,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惊惧之色。
然而他少年城府之深,并未露出丝毫的胆怯,言语平静宛若一汪湖水:“检举?检举人在哪?奉的又是谁的旨?查抄的官文呢,什麽都没有,光凭你一张嘴,就想抄陈府的家?”
冯玉业拱手对月:“萧太傅容禀,微臣自然是奉陛下的口谕,特意前来查抄,还请大人通融,不要阻拦下官。”
说罢,不等萧子新应答,引着十来个官兵,就要破萧府大门而入。
这边刚擡步往前,萧子新身後的小厮们也都尽数围上前来,阻拦冯玉业的道。
冯玉业身後的黑甲士兵旋即掣出刀来,萧子新身後的带刀护卫也把剑拔出一半,两边都是白晃晃的刀子,晃得人眼睛险些睁不开。
冯玉业见状,擡眸与他对视:“萧太傅,你这是何意?”
萧子新以折扇轻轻点着掌心:“刺史大人莫要心急,萧某只是怀疑,你所说的口谕是否为真?萧某跟随陛下多年,深知他为人谨慎,若是没有圣旨,请恕本官不能任由你们胡来。”
冯玉业见他如此,也压不住本性,旋即道:“萧子新,你自负陛下老师,以为可以只手遮天?老夫今日便告诉你,这江州地界,天高皇帝远,老夫是这里的刺史,管这里的事,今日陈家抄也得抄,不抄也得抄,不管你是天子老师,还是天子太师,你若敢违背旨意,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萧起见他此刻露出獠牙,便悻悻然,展开折扇轻轻摇着:“大冬天的,刺史大人怎麽如此急火攻心,这就等不及了?萧某只是劝诫大人,假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大人可想好了。”
冯玉业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仿若要将陈府的门墙震垮:“萧子新,我不知道你为何拖延时间,老夫今日便告诉你了,陈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你再此阻拦,也无济于事。几日查抄,乃奉命行事,凡阻拦着,杀无赦。”
他说罢,慢慢退到官兵身後,把手轻轻一挥,衆官兵举剑呐喊着奔跑杀来。
萧子新拈紧折扇,目似冷箭横扫衆官兵,嘴唇翕动着:“就凭你们?”
旋即,一把扇子飞了出去,只见一道白光在黑甲士兵面前横扫而过,似有刀剑撕开血肉声音传来,一衆士兵惨叫连连,鲜血飞溅,应声倒地,血流一片。
空中泛起一股血腥气息,冯玉业低头一看,见脚底下横陈两三具尸体,一个个面目狰狞,鲜血喷洒,脸上不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一丝诡诈的笑意。
那折扇在空中飞了半圈,旋即回到萧子新手里,他反手捏着折扇,白色宣纸边缘已经被鲜血染红,有几滴鲜血顺着往下落入雪里,宛若一颗一颗朱砂。
他摇摇头,掀起半帘眼眸望着冯玉业:“刺史大人,我无心再伤人,可你若是执意闯入陈府,别怪我不客气。”
冯玉业高声拍着手,自剩馀的残兵中走出来,他笑道:“萧太傅还是太过年轻,中计了都不知道。”
萧子新鼻息轻轻叹出一口气:“我中计了?”
陈微远立在他身旁,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哎哟一声:“萧兄,若是杀了朝廷官兵,那他们抄家便有理由了。”
这边话音刚落,身後有笃笃传来脚步声,萧子新闻到一阵梅花清香,转而回头看去,只见苏长鸢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在了身边。
他心口提起来:“夫人,你怎麽出来了。”
苏长鸢一路小跑,粉汗淋淋,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粒粒细汗,她捂着胸口顺气,轻啓秋波,细声道:“萧起,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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