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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新扶着她的肩:“你好好说。”
她咽口唾沫,镇定下来:“方才你走之後,我便上了阁楼看情况,看见周围之地,有成百上千的官兵高举火把,正往这边陈府赶来。”
萧子新紧了紧她的肩膀,颔首安慰:“我知道。”
苏长鸢不解:“你都知道?”
他轻嗯了一声,低低在她耳边呢喃了句别怕。
不怕,她如何不怕,前世陈府被抄家的景象再次重现,她如何能冷静。
她费尽心力,做了那麽多事,却还是避免不了陈家被抄。
正想着,她高掀蛾眉,见远处一射之地,树影重重间,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列成数排,高举火把,火把犹如蝗虫发狂的红眼,四周黑烟蒸腾,连成一片乌云,笼罩在周围,欲要将陈府吞噬。
“来了。”
萧子新肃冷的声音在耳畔轻击,她望着他,他望着对岸,眼中倒映熊熊火光,瞳孔因光照逐渐缩小,凝固,就像深夜里野生猎豹竖起的一对瞳孔,正在看自己的猎物,他的指骨拈着折扇,节节作响,唇角牵起笑意,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来。
她在兴奋什麽?还未来得及想清楚缘由,舅父与冯玉业两相斥责的声音便传来。
事情走到了今天,舅父无比自责,他举目遥望远处千百官兵,知道陈府上下危在旦夕,扼腕自叹:“冯玉业,你我曾为同窗,我见你家底艰难,无银钱赶考,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不思报恩,恩将仇报,实乃叫人心寒。”
冯玉业双眸滞涩,眼珠子在陈逢玉身上转了转,仿佛在看一只濒临死亡不断挣扎的野兽,面目逐渐狰狞,旋即仰天大笑,笑声盘旋乌云之巅:“你口里说不让我报恩,却逢人便说资助了我,叫我时刻谨记于心,且你当初给我的四十两银子,犹如打发猫儿狗儿一般,我虽然成功高中,可惜在别人眼中,我始终是那个落魄乡村的穷书生,从未被人看起过,我知道,只要你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陈逢玉听他如此说,心彻底凉了下来,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他如今也是见到了。
陈微远见父亲受骂,气不过,便立即跳出来:“狗官,我爹好心助你,你竟然如此恩将仇报,今日我陈府上下百十人口,就是做了鬼了,也不会放过你。”
冯宝英听他骂得难听,不忍也叉腰出来口吐飞沫:“你都要死了,还神气什麽,待你死了以後,我找几个茅山道士镇住你的魂,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陈微远撩起衣袖,往前走了两步,畅快骂道:“我永世不超生,天天缠着你,先把你那牛黄狗宝鼻涕虫剁了喂猫,再把你舌头割了喂鹰,你的肠子五脏丢出去喂狼,你的骨头做成串儿当文玩,脑袋做成皮球踢。”
冯宝英骂不过,气得面色煞白,狠狠跺脚,指着他:“你你你。”
陈微远啐他:“你什麽你,圣贤书我读得,脏话我也骂的,你成天晃荡着脑袋,脑袋就如同你□□里二两货,空空如也。”
冯宝英见骂他不过,旋即退到冯玉业身後:“爹,快杀了他们,杀了,都杀了。”
冯玉业朝他瞪了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他们都是一群将死之人,你和他们争个什麽输赢。”
这才回过头来,盯着萧子新:“萧太傅,所谓兵不厌诈,今日你可认输。”
萧子新轻声笑着,低眉展开折扇,手指轻抚扇骨,似是无意轻笑两声。
冯玉业鼻腔里发出两声不屑声音:“昔日外界传萧太傅用兵如神,有勇有谋,如今看来,名过其实矣,太傅曾经之所以是大帅,想来只是逞匹夫之勇,故而得此威名。”
萧子新依旧噙着微笑:“想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姜还是老的辣,刺史大人你技高一筹。”
他故意将他往上捧,又急转直下:“只是我很好奇,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调动了上千精兵。”
不论是谁,如此调兵遣将,需要有上面的指示才行,他一个小小的刺史,哪有这麽大的胆子。
冯玉业笑道:“萧太傅明知故问,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权力,可以调动一方将士。”
他轻嗤一声:“你这样一提醒,那人想是左太尉了,可就算他要调动精兵,也要过问陛下的意思,否则便是滥用兵权,这可是重罪。”
冯玉业细拈胡须,摇头晃脑,知道人之将死,他也不吝啬叫他死得明白一些:“萧太傅所言甚是,可天高皇帝远,等你们所有人一死,陛下从何知道今日调兵之事。”
“杀人灭口。”萧起鼻腔发出两声笑来,口里叹气。但是这并不是无奈的气息,而是一股嘲讽的笑。
“你自诩有如此本领,萧某也与你放句话,今日陈家若是不幸死了一只麻雀,那都算我的。”
“狂妄自大。”冯玉业奸邪一笑,旋即又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陈微远与陈逢玉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如今两千精锐压境,他难道还有什麽回天之力不成?
两人面面相觑後,陈微远心往下沉了沉,便明白了一些,眼下关头,就是要死,也要死得狂妄,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大剌剌往前两步,晃了晃手里宝剑:“冯狗,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冯玉业见宝剑刺眼,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左右护卫也立即将他簇拥在中间,拔刀护住他。
他眼神透过刀光剑影而来,也不多话,高举衣袖,伸手往前招了招,像是要发号施令,叫身後精兵杀过来。
只是话刚到唇边,又被萧子新堵了回去:“刺史大人你可想好,开弓没有回头箭,且今日不只是你,还有你身後千千万万个精兵,他们没有罪,都是些可怜人,他们本应该在边疆抵御外敌,如今却被迫卷入朝堂斗争,成为牺牲品。”
冯玉业胡子一扯:“萧子新,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可怜可怜你自个儿吧。”
言罢,挥袖号令,那身後成百上千精兵,手举火把,掣出刀剑,一路喊打喊杀地从林子里往陈府奔跑而来。
火光寥寥,浓烟滚滚,地上粉尘漫天,空气中肃杀之意狂卷而来。
眼前两团人也掣出刀剑打作一团,在朦胧月色下,刀剑砍出电光石火声,有人被一剑割喉,有人被贯穿腹部,凄厉惨叫连绵不断,鲜血染红了地砖,魂魄归入了乌云。
苏长鸢心头一揪,她下意识想要去牵萧子新的手腕,但他却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回头过来,低声嘱咐:“刀剑无眼,你先进去。”
进去不进去,又有什麽分别呢。
苏长鸢轻轻牵着他衣袖一角,又担心自己成为他的负累,他不好施展双手,便很快松开他。
她刚要退回府内,忽地一股冷风卷来,左右杀过来两个精锐甲兵,手里握着长刀,朝他二人砍杀过来。
“蹲下。”
她尚未反应,萧子新便搂紧她的腰,带着她往後下腰,那一双刀剑正好擦鼻而过,带着冷铁的腥味,悄无声息切断了她一缕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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