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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藏青色棉袄,脚上穿那双新棉鞋,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没有云,今天是个晴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火炉捅开,添了几块炭,火苗窜上来,屋里慢慢暖了。
母亲也起来了。她披着棉袄,走到桌前,把昨天写好的对联又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还有一副“爆竹声中一岁除”,是父亲想出来的,她写上了,虽然不太像对联,但父亲说好,她就留下了。
“老沈,今天贴对联。”
父亲点头。“吃了饭就贴。”
小雨在被窝里听到说话声,拱了拱,伸出头来。“奶奶,今天贴对联吗?”母亲走过去,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帮她穿衣服。“贴。你起来帮忙。”小雨自己穿上棉袄,扣子扣歪了一个,母亲帮她重新扣好。她跳下床,跑出去找幽灵了。
幽灵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黑黝黝的岩石和枯黄的草木。他的木屋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码在桌上,锄头靠在墙角。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山、每天晚上听溪水结冻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住多久,但他不急着走。
小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爷爷,今天贴对联。你帮我们贴。”
幽灵被她拉着走。两个人走到母亲屋里,母亲已经把对联和浆糊准备好了。浆糊是用白面打的,稠稠的,粘手。父亲端着一碗浆糊,拿着刷子,走到门口。幽灵接过对联,把上联按在门框上,父亲用刷子蘸了浆糊,抹在门框上,幽灵把对联贴上去,用手按平。小雨退后几步看。
“正了吗?”
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往左一点。”幽灵往左挪了挪。“正了吗?”父亲又看了看。“正了。”幽灵把对联按紧,拍了拍。小雨又退后几步,念出声。“五谷丰登。”她认得这几个字了,念得很大声,像是让所有人都听到。
刘成在厨房里蒸馒头。今天蒸的是白面馒头,纯白面,不掺玉米面。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锅盖上冒出的白气,闻着馒头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刘成,今天馒头蒸得好。”
刘成揭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用筷子夹出一个馒头,放在碗里,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软,甜,不拉嗓子。他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白面馒头,以前过年都吃不上。”刘成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现在能天天吃了。”
老吴没有再说话。他把馒头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舔了舔,拄着拐杖走了。
赵小梅在屋里帮父亲整理衣裳。她把父亲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床头。有几件破了,她拿出来补。她坐在窗前,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用力。赵德厚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梅,别缝了。破了就破了。”
赵小梅头也不抬。“破了穿着不好看。过年了,穿整齐点。”
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指甲凹陷,骨节突出。他想起她小时候,手也是这样细长,弹琴,画画。后来在岛上,什么都没有了,手也变了。但针还在缝,人还在。
白鸽在门口贴窗花。她搬了一把凳子,站上去,把一张大福字贴在门中央。李淑芬站在下面帮她看正不正。
“妈,往左一点。”
白鸽往左挪了挪。
“正了。”
白鸽把福字按紧,拍了拍,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上格外显眼。她又拿起一对鲤鱼,贴在厨房窗户上。鱼鳞细密,尾巴翘起,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
小雨跑过来,站在白鸽旁边。“白奶奶,你剪的鱼好看。”
白鸽低头看着她。“你喜欢?明年给你剪一对。”
小雨点头。“喜欢。”
下午,太阳出来了。雪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坑。孩子们在空地上踩水坑,溅了一身泥。小雨和小曼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是麻搓的,一头拴在树上,两个人轮着跳。小雨跳得快,小曼跳得慢,两个人不比赛,就是跳着玩。
幽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小麦地边上。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土,湿漉漉的。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湿,黏,能捏成团。他把土捏碎了撒回去,站起来。父亲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雪快化完了。”
幽灵点头。“快了。”
“开春就能种了。”
幽灵看着那片地。他想象着麦苗从土里钻出来的样子,绿油油的,一片一片,风吹过来,麦浪翻滚。他没种过麦子,但他见过麦浪。很多年前,在很远的地方,他坐车经过一片麦田,风吹过来,麦子像波浪一样起伏。他看了很久,车开过去了,他还回头看。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麦浪。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雪还在化,土露出来了。
晚上,食堂里摆了好几桌。刘成炖了一大锅肉,红烧肉、排骨、猪蹄,一锅炖了,满屋子都是香味。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一碗肉,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烂了。炖得好。”赵德厚也端着一碗,慢慢吃。他把肉夹给女儿,赵小梅又把肉夹回他碗里。
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肉,慢慢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味道。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吃得满嘴是油。
“爷爷,明天过年了。”
幽灵把嘴里的咽下去。“明天过年了。”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幽灵想了想。“不记得了。”
小雨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身上,继续吃肉。
白鸽在食堂里吃饭。她今天没有在屋里吃,端着一碗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李淑芬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肉。她吃了,没有说什么。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吹过来,不冷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过年了。”
沈飞点头。“明天。”
“幽灵在这里过第一个年。”
沈飞看着远处。“他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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