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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清晨,幽灵是被一阵鞭炮声惊醒的。不是谷里放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鼓。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条裂缝,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金色的线。他躺了一会儿,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红。远处那阵鞭炮声已经停了,谷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在叫。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木屋。有的屋顶已经冒出了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晨光里泛着蓝色。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了谷里的每一个声音——刘成早起生火时柴火的噼啪声,老吴拄着拐杖走路时拐杖点地的咚咚声,小雨跑起来时棉裤摩擦的呼啦声。这些声音在早晨格外清晰,像是一他慢慢学会听的曲子。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抻平。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掖好了。这是他在部队学的,几十年了,改不掉。他也不打算改。
小雨跑过来,门没关,她直接冲进来。“爷爷,过年了!过年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的,头扎了两个小辫子,脸上红扑扑的。幽灵看着她,弯下腰,伸手帮她把跑歪的小辫子正了正。小雨不躲,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吃饺子去。”幽灵被她拉着,走过菜地,走过仓库,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热气腾腾,白雾从门缝里往外涌,带着饺子馅的香味。
刘成正在捞饺子,一笊篱一笊篱地捞,饺子白胖胖的,码在盘子里,一盘一盘摞起来。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面前已经摆了一盘,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幽灵在角落里坐下,小雨端着一盘饺子放在他面前。“爷爷,吃。”她自己也端着一盘,蹲在他旁边。幽灵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咸鲜,汁水在嘴里散开。他慢慢嚼着,小雨已经吃完两个了,腮帮子鼓鼓的。
“爷爷,好吃吗?”她含混地问。幽灵点头。“好吃。”小雨又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吃东西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幽灵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吃过东西?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饿的感觉,那种胃里空空的、火烧火燎的感觉。后来不饿了,但吃东西还是快,快得像是在抢。来这里以后,他慢慢学会了慢下来。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不急。没有人跟他抢。
白鸽端着一盘饺子走回自己屋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门上新贴的福字。福字倒着贴,是她自己剪的,红纸黑字,方方正正。她看了几秒,推门进去,把饺子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炉子已经生了,屋里暖烘烘的。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素馅的,白菜香菇,她吃不惯肉。饺子皮有点厚,但馅调得好,不咸不淡。她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像是在数数。每年除夕,她都这样一个人吃饺子。以前在岛上,没有饺子,没有炉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现在都有了,但她还是一个人。她习惯了。
上午,太阳出来了。雪地上泛着金光,屋顶上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穿着新衣裳,你追我赶,笑声传得很远。小雨带着几个小的在玩丢手绢,几个人蹲成一圈,她围着圈跑,手绢攥在手心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趁小曼不注意,丢在她身后。小曼没察觉,旁边的孩子喊起来,她回头一看,抓起手绢追小雨。两个人围着圈跑,跑得满头大汗。
幽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向菜地走去。菜地空着,雪化了大半,露出黑土。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湿,黏,能捏成团。他把土捏碎了撒回去,站起来。父亲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土化透了。”父亲说。幽灵点头。“快了。”他说快了,是说开春快了,种地快了。父亲知道他说的意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土地。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
“爷爷——”小雨从远处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回去贴对联,我奶奶找你。”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父亲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幽灵接过上联,站在门框左边,父亲端着浆糊碗,用刷子蘸了浆糊,抹在门框上,幽灵把对联贴上去,用手按平。小雨退后几步看。
“正了吗?”父亲问。
“往左一点。”小雨说。
幽灵往左挪了挪。“正了吗?”
“正了。”小雨喊。
幽灵把对联按紧,拍了拍。母亲又把下联递给他,他贴右边,小雨看着,说再往上一点,他往上挪了挪,又按紧。横批贴得高,他踮着脚,小雨在下面喊正了正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副对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上格外显眼。小雨在他旁边站着,也看着。
“爷爷,你认识这几个字吗?”幽灵摇头。小雨指着上联,一个字一个字念。“天、增、岁、月、人、增、寿。”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对了。幽灵跟着念,念得不准,但他在学。小雨又念下联,他又跟着念。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赵德厚和李德胜在仓库门口贴福字。李德胜站在凳子上,赵德厚在下面递福字,帮他看正不正。“往左一点。”“往右一点。”“高了。”“低了。”李德胜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正了。”他把福字按紧,拍了拍,从凳子上爬下来,把凳子收好。赵德厚蹲在地上,把剩下的浆糊碗收起来,抹布叠好。两个人干完了,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福字。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仓库门上格外显眼。
“老李,今年过年人多。”李德胜说。赵德厚点头。“多了好。热闹。”李德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以前过年,我一个人。今年有你了。”赵德厚也掏出一根烟,点上。“有你了。”两个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赵小梅在屋里帮父亲整理衣裳。她把父亲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床头。有几件破了,她拿出来补。她坐在窗前,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用力。赵德厚从仓库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前缝衣裳,走过去看了一眼。
“小梅,别缝了。破了就破了。”
赵小梅头也不抬。“破了穿着不好看。过年了,穿整齐点。”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指甲凹陷,骨节突出。他想起她小时候,手也是这样细长,弹琴,画画。后来在岛上,什么都没有了,手也变了。但针还在缝,人还在。
傍晚,刘成在厨房里忙活。他把炖好的肉从锅里捞出来,切成片,码在盘子里。红烧肉、排骨、猪蹄,一样一样码好。老吴站在灶台边看着,咽了咽口水。“刘成,今年肉多。”刘成把盘子端到桌上。“方志远送来的多,今年过年吃个够。”老吴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烂了。炖得好。”他又夹了一块。
幽灵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爷爷,晚上有红烧肉、排骨、猪蹄,还有饺子。”她一样一样数给他听,眼睛亮亮的。幽灵点头。“吃。”小雨笑了。她跑出去找小曼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食堂里的灯亮了,黄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人都到齐了,老老少少,挤了十几桌。刘成端着最后一盆汤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主桌坐下。老吴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大伙静一静。”屋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除夕。大伙能坐在这里,不容易。”他顿了顿,看了看父亲,看了看白鸽,看了看沈飞,看了看那些孩子们。他的眼眶红了。“吃吧。菜凉了。”
没有人动筷子。沉默了几秒。小雨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筷子声、碗碟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屋顶都要掀翻了。幽灵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他啃得很干净,骨头上一点肉都不剩。小雨把自己的排骨夹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又啃了。
白鸽在食堂里吃的饭。她端着一碗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她吃了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大伙吃。李淑芬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肉。“妈,你吃。”白鸽摇头。“饱了。”李淑芬自己吃了。
夜深了。饭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孩子们吃饱了在院子里疯跑,大人们坐着聊天。刘成把火堆点着了,干柴架起来,浇上一点油,点着了,火苗窜得老高。大伙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
幽灵也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没有烟,只是蹲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爷爷,火好暖。”幽灵点头。“暖。”他想起以前的事。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是一些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拼不完整。他想起了火,想起了一个冬天,很冷,他蹲在火堆旁边,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说,你还年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他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但他记得那句话。那个人已经死了,埋在峡谷深处,一块没有字的石碑。他去看过,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午夜,刘成把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孩子们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炸完了才站起来。硝烟味弥漫,呛得人咳嗽。幽灵也咳嗽了两声,小雨拉着他的手往回跑。“爷爷,进去,呛。”他跟着她跑进屋里。屋里暖和,炉子烧得通红。小雨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爷爷,你还不睡?”幽灵摇头。“再坐一会儿。”小雨闭上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幽灵坐在椅子上,看着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屋里很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炉子里的炭烧完了,火灭了,屋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很冷,风已经停了,夜空晴朗,星星很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站在某处看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但他不再着急了。在这里,他可以慢慢等。等春天,等麦子芽,等麦浪翻滚。他关上门,走回屋里,脱下棉袄,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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