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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城东,码头一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鱼获的咸鲜,还有桐油、缆绳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息。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港湾,帆樯如林,桅杆上的旗帜在略带咸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码头工人赤着黝黑的膀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箱从船上扛下,或从岸上搬起。商贩的叫卖声、船主的吆喝声、水手的喧哗声、还有海鸥的鸣叫,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活力的港口乐曲。
赵崇义牵着马,在熙攘的人群与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挂着各色招牌的货栈、商行,留意着进出的人。田正威上次只说是温州海商,并未提及具体商号,在这偌大的码头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并不急躁,如同从前在酒店排查监控死角般,耐心地观察着。走过一片相对僻静的泊位,这里停靠的多是些中小型的货船或客舟,不如主码头那边繁忙。岸边礁石嶙峋,海浪轻轻拍打。
忽然,他的目光被远处礁石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背对着码头喧嚣,独自坐在一张楠木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制钓竿,线垂入海中。他头戴一顶宽檐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坐姿放松,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闲适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身影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坐姿,沉稳中带着商贾特有的、对周遭环境的掌控感。
赵崇义心中一动,牵着马缓缓走近。待到离那垂钓者十余步距离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微微侧头,竹笠下露出一张微黑、端正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是田正威!
田正威看到赵崇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迅速绽开惊喜的笑容,那笑容热情而自然,仿佛他乡遇故知。“赵小哥?!”他放下钓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迎了上来,“真是巧遇!你怎么会来温州?还到了这码头?”
赵崇义拱手行礼:“田先生,冒昧打扰。我来温州……办点私事,顺道走走。”他看了一眼那钓竿和空空如也的鱼篓,“田先生好雅兴。”
“哪里是什么雅兴,忙里偷闲,图个清静罢了。”田正威一笑,目光在赵崇义身上略显风尘的衣衫和疲惫的枣红马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但并未多问,热情地拉住赵崇义的手臂,“走走走,这里海风大,说话不便。前面有家小茶馆,清静,茶也不错,我请赵小哥喝茶,咱们好好叙叙旧!”
不由分说,田正威便引着赵崇义离开码头区,穿过几条堆满渔网和木桶的小巷,来到一家临水而建、门面古朴的茶馆。茶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此时客人寥寥。田正威显然是熟客,与掌柜点头示意,便领着赵崇义径直上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窗户推开,正对着一条流入海湾的小河汊,水波粼粼,稍远处便是繁忙的码头景象,喧闹被距离滤去了大半,只剩隐约的市声。
伙计很快送上了一壶滚烫的本地云雾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田正威亲自斟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赵小哥,请。”田正威举杯示意,“上次玄城镇一别,田某一直惦记着你的善良。没想到能在温州再见,真是缘分。”
赵崇义道了谢,抿了口茶,茶水微苦回甘,确实不错。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田正威是精明人,拐弯抹角反而显得可疑。
“田大哥,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温州,也确实想向您打听点事情。”
“哦?何事?但凡田某知晓,定然知无不言。”田正威放下茶杯,神情认真。
“田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鳌太帮’?”赵崇义压低了声音,目光直视田正威。
“鳌太帮”三字一出,田正威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举到唇边的茶杯也顿在了半空。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和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方才的热情闲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风险时本能的警惕和凝重。
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也低了下来:“赵小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近来遇到些麻烦,似乎与这个名号有些牵扯。”赵崇义含糊道,“听闻他们势力庞大,行事诡秘,心中不安,故而想向田大哥求证一二。”
田正威看着赵崇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赵小哥,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鳌太帮……这个名字,在咱们跑海商的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确如传闻,手眼通天,水陆黑白,无所不沾。寻常商旅,只求财路平安,谁敢去招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啊。”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深意,“赵小哥,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
赵崇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可能被他们盯上了,原因不明。田先生可知他们一般在何处活动?”
田正威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些,显示出内
;心的不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崇义的问题,反而反问道:“盯上你?赵小哥,你一个隐居山林的药农,如何会与他们产生瓜葛?
他目光灼灼,似乎想从赵崇义的反应中确认什么。
赵崇义心中微动,他不想将陨石和“浮穹”之事透露,哪怕对方表现出很友善。
田正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中带着凝重,不似作伪,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纷乱。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码头的喧嚣作为背景。
过了良久,田正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赵小哥,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田某看得出,你是个实诚人,鳌太帮……那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以你一人之力,在明处与他们周旋,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近日正好要跑一趟海路,送批货物去扶桑日本。船队三日后启航。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海上风波虽险,但远离中土,或许……反倒是个清静去处。”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赵崇义:“赵小哥若暂无更好的打算,不如……随我船队出海,去扶桑看看?一来暂避风头,二来也长长见识。如何?”
去日本?赵崇义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只想打听消息,寻找线索,甚至做好了在温州城暗中调查的准备。田正威却直接给了他一条远走高飞、暂避锋芒的路。
他脑中飞快思索。鳌太帮的威胁让他不安,自己在明,对方在暗,继续留在温州或返回玄城镇,确实危险。海上航行虽苦,但茫茫大海,或许能暂时甩开追踪。而且,田正威此人,目前看来是友非敌,去海外……也能开阔眼界,或许能找到其他机缘或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属于保安老赵的韧性在涌动——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尤其是在敌我力量悬殊、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暂避锋芒,积蓄力量,查明真相,再图后计,这是更理智的选择。
他看着田正威诚恳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浮空峰上的木屋、玄城镇的朋友、还有那柄幽暗的“浮穹”……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田先生盛情,崇义感激。如今处境,确需暂避。如此,便叨扰田先生了。”
田正威见他答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赵小哥爽快!船期还有三日,鳌太帮……”他眼神微冷,“到了海上,便是咱们的天下。他们手再长,一时也伸不到那里。”
事情就此定下。赵崇义心中稍定,他望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和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波澜起伏。前路如同这浩瀚大海,吉凶未卜,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三日后,扬帆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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