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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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海上的时光,与浮空山的静谧、玄城镇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空是浅淡的、水洗过般的蔚蓝,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分不清界限。风是永恒的主宰,时而温柔拂面,带来咸湿清凉的气息;时而又化作狂暴的巨手,掀起山峦般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舷上,发出雷霆般的怒吼,让整艘海船像片树叶般剧烈颠簸起伏。

田正威的船队规模不小,由一艘主船和两艘稍小的护卫货船组成。主船“白泽”号体量颇大,硬帆高耸,船首尖锐,看得出是能抗风浪的远洋海船。船上的水手多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色,神情剽悍,行动利落,对田正威十分恭敬。

赵崇义被安排在“白泽”号上一个单独的狭小舱室。起初几日,剧烈的颠簸和无所不在的潮湿感让他颇不适应,甚至有些晕船。但他这具身体底子极好,意志也坚韧,很快便调整过来,甚至开始学着水手的样子,在甲板上帮忙固定缆绳、瞭望海况。他不多言,但做事沉稳肯下力气,又因着田正威的特别关照,船上水手对他倒也客气。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甲板上,看水手们忙碌,看海鸟追逐浪花,看日出日落将海天染成瑰丽的金红或紫灰。夜里,若无风雨,他偶尔会到船舷边,望着墨黑的海面上被船犁开的、闪烁着粼粼月光的白色航迹,听着海浪规律的拍打声,心中思绪万千。鳌太帮的阴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如同海面下潜行的暗流,并未真正散去。

这夜,月明星稀,海风平和。“白泽”号破开平静的海面,稳稳前行。赵崇义结束晚间的简单练气(融合了原身呼吸法和现代冥想),信步走上甲板。却见田正威也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的海面出神,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锡壶,不时抿上一口。

“田大哥。”赵崇义走近。

田正威回过神,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扬了扬手中的锡壶:“赵小哥,还没歇息?来一口?船上自酿的驱寒酒,劲道不小,但夜里喝点,祛湿暖身。”

赵崇义接过,学着抿了一口。酒液火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确实驱散了海夜的寒意。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上,一时无话,只有海浪轻响。月色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

“这般月色,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跑海。”田正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感慨,“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心里既怕,又觉得天地辽阔,前路无限。”

“田大哥是家学渊源?”赵崇义顺着话头问。

“嗯。”田正威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话匣子似乎打开了,“家父就是跑海的,不过那时家境一般,跑的都是近海小船。我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先生打手板都打不怕,就喜欢听父亲讲海上的事,扶桑的矿石、高丽的人参、南洋的香料……觉得那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投向幽暗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十五岁,我就偷偷跟着父亲的船跑了第一趟高丽。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可当船靠岸,看到完全不同的风物人情,那种新奇和兴奋,把什么都冲淡了。后来,父亲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我便接了手。高丽、日本、吕宋……都跑过。遇过风浪,翻过船,也遇过海盗,打过仗,死里逃生好几回。”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闪过的沧桑,却道尽了其中艰辛。

“海商不易。”赵崇义由衷道。

“是,不易。”田正威叹道,“看着风光,利润也大,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海上的事,说不准。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可能黑云压顶,巨浪滔天。海盗更是防不胜防,尤其是那些扮作商船的水匪……刀口舔血,不外如是。”

他转过头,看着赵崇义:“不过,也有好处。自由,开阔。天大地大,只要船能到的地方,都能去看看。见识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到处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问道:“赵小哥呢?怎会在雁荡山上种药?”

赵崇义沉默片刻。前世保安的经历自然不能说,他斟酌着,以赵崇义原身的身份为基础,融入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雁荡山下普通农户出身,父母早亡,没什么家业。种药采药,勉强糊口。只是从小听些侠客故事,心里有些不着调的念头,觉得男儿当带剑,行侠仗义。胡乱练了些拳脚,也是打发山中寂寞罢了。说到底,还是见识少,比不上田先生走南闯北,经历丰富。”

“侠客梦?”田正威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等梦?”田正威又聊起海上的趣闻,各地的风土人情,高丽的泡菜如何下饭,日本的刀剑如何精良,吕宋的土人如何用贝壳做钱……赵崇义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心中对这个世界海外之地的认知,逐渐清晰丰满起来。

两人聊至深夜,月已西斜。海风愈凉,田正威将锡壶中最后一点酒喝完,笑道:“不早了,赵小哥早些歇息吧。再过几日,便能到博多港了。到了那里,我再带你好好转

;转。”

“多谢田大哥。”

回到舱室,赵崇义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船体规律的吱呀声和海浪声,久久未能入睡。田正威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另一种精彩而残酷的人生。而自己这趟旅途,前方等待的,又将是怎样的未知?

船队继续向东。又经历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风浪,有惊无险地渡过。海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清透了些,空中盘旋的海鸟种类也与之前略有不同。水手们开始忙碌着检查缆绳、清理甲板,做着靠岸的准备。

这日午后,瞭望的水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陆地!看到陆地了!”

甲板上忙碌的人们精神一振,纷纷涌到船舷边眺望。远方海平线上,一道青黑色的、蜿蜒的海岸线逐渐清晰,山峦的轮廓也显现出来。

博多湾,到了。

船队调整航向,缓缓驶入海湾。海湾内水域开阔,风浪小了许多。可以看见岸边逐渐密集的屋舍、码头,以及更多的船只。与温州港的喧闹相比,这里的景象似乎有些异样。码头上聚集的人似乎格外多,但并非忙着装卸货物,而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普遍带着一种惊慌、焦虑的神色。停泊的船只也比预想中少,且不少船上人影匆忙,像是在加紧整理或修理什么。

“白泽”号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缓缓靠向一个泊位。缆绳抛上岸,系紧。跳板刚刚搭好,田正威正要带着几个管事伙计下船,去打点通关和卸货事宜,一个穿着日本当地服饰、似乎是田正威在此地相熟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挤开人群,攀上跳板,来到田正威面前。

他脸色发白,额上见汗,也顾不得寒暄礼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语速极快地说道:“田东家!您可算到了!大事不好了!”

田正威眉头一皱:“中村先生,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被称为中村的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刀伊!刀伊海盗!他们……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势头极猛,已经攻破了対马岛,岛上守军和百姓死伤惨重!听说……听说他们的船队正在集结,很可能下一步就要进犯博多湾这里!”

“刀伊?”田正威脸色骤变。赵崇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凛。依据他前世所学历史知识,刀伊,似乎是日本人对来自北方的女真系海盗的称呼。

中村连连点头,脸上惊惶之色更浓:“是啊!博多湾已经戒严,奉行所(地方官府)正在紧急征调船只、召集武士和浪人,沿海的村庄都在往内陆撤离!码头这里人心惶惶,许多商船都不敢卸货,有的甚至打算立刻离港避祸!田东家,您的这批货……这里……太危险了!”

田正威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码头上惊慌的人群和略显混乱的景象,又看向海湾之外那片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杀机的深蓝色大海。他带来的货物价值不菲,若不能及时出手或妥善安置,损失巨大。但刀伊海盗的凶名,他跑日本航线多年,自然深知。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彪悍战士,乘着快船,来去如风,劫掠时凶狠残暴,所过之处往往寸草不留。

他沉吟片刻,对中村道:“中村先生,你先去打听清楚,奉行所有何具体对策,海盗船队现在确切位置如何,博多湾的防御能做到什么程度。货,先不急着卸,但要做好随时能启航的准备。”

“是,是!”中村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田正威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侧沉默不语的赵崇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赵小哥,看来咱们来得不巧。这避风头,避到刀口上来了。”

赵崇义望着海湾外苍茫的海天,手轻轻按在了背后“浮穹”冰凉的剑柄上。

海上颠簸暂歇,陆地上的风雨,却已扑面而来。而且,是夹杂着血与火的、异国的风雨。这趟日本之行,早已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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