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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投入了刚靠岸的、尚带余温的船舱,瞬间冻结了所有初抵港口的松懈与期待。
“刀伊正从対马岛启程,船队规模不小,看方向正是冲着博多湾而来!最迟明日晚间,前锋可能就抵达外海!”中村带来的消息带着绝望的颤音,“奉行所的武士们争论不休,有的要死守码头,有的要退守内陆山城,乱成一团!博多湾……怕是守不住了!”
船舱内,田正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赵崇义站在一旁,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明晚?这比他预想的更快!避祸的海船,转眼成了可能被卷入战火的孤舟。
“不能等!”田正威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舱内的惶惑,“中村,你立刻带可靠的人手,组织码头还能调动的人力和车辆,用最快的速度卸货!能卸多少卸多少,紧要的、值钱的先搬!船不能留在这里当靶子!”
他转向身旁的管事和水手头目:“林把头,你带人立刻检查三艘船的状况,将船只驶入博多湾最内侧、河道狭窄、易于隐蔽的支汊里去,尽量避开主航道!记住,动作要快!”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田正威久经风浪的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不仅是商人,更是在危机中能掌控局面的领袖。
赵崇义没有干等着,他默默上前:“田大哥,卸货需要人手,我去帮忙。”
田正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沉声道:“小心点,码头要提防些。赵小哥,你的身手,护着点中村先生和咱们的核心货箱。”
“明白。”
码头上瞬间陷入一种繁忙与混乱交织的状态。中村大声地用日语和生硬的汉语指挥着召集来的力夫和残存的码头工人。田家的水手们也加入进来,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搬出,装上牛车,运往中村事先安排的、位于城内相对安全区域的几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
赵崇义背着他的布包(内藏“浮穹”),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警惕。他力气大,手脚麻利,协助箱子搬运,同时留意着四周。混乱中,秩序靠实力维系。
另一边,林把头指挥着水手们,趁着潮水合适,小心翼翼地将“重明鸟”号和两艘护卫船驶离主码头,沿着博多湾蜿蜒的水道,向内陆方向的一处芦苇茂密、河道岔开的隐蔽水湾移去。那里远离主战场,即便海盗攻入海湾,一时也难以发现。
傍晚时分,大部分紧要货物已抢运完毕,三艘船也安全隐入芦苇荡深处。田正威站在码头,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却更显人心惶惶的博多港,眉头紧锁。
“田东家,咱们……是不是该立刻驾船,寻隙远走?”一个手下低声建议,脸上犹有余悸。其他几名核心水手也看了过来,显然有此想法。刀伊凶名太盛,没人想留下陪葬。
田正威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匆忙加固矮墙和搬运擂木滚石的日本守军,以及更远处那些面带惊恐向内陆逃离的平民百姓。他缓缓开口,声音高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现在外海可能有海盗游哨,茫茫大海,我们的船重,跑不过他们的快船,若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留在这海湾深处,反倒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沉重:“再者,我田家跑日本航线多年,与博多港乃至筑前、筑后的商人、官员,都有交情往来。大宋与日本,一衣带水,也称得上友好邻邦。如今日本国遭此一难,海盗侵门踏户,我们若只顾自己逃命,眼见这港口陷落、百姓遭殃,于心何安?以后还有何面目再来这片土地行商?”
他环视众人:“我田正威不是圣人,也怕死。但更怕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只顾仓皇逃命,任由妇孺老弱惨遭屠戮,心中难安!咱们船上,有弓弩,有水战的好手,有结实的船板和懂得修缮的工匠!就算帮不上大忙,协助疏散民众,运送伤员,加固工事,总能尽一份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或许就能多救几条性命,多拖延海盗一刻!”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却带着商人的务实与一种超越了单纯利害的义气担当。船舷边,不少水手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们常年漂泊,与各种危险打交道,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恐惧但水手特有的、面对风暴,哪怕是人为的风暴时的血性又让他们不愿轻易退缩。
林把头率先抱拳:“东家说得在理!咱们跑海的,讲的就是个义气!刀伊再凶,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怕他个鸟!干了!”
“对!干了!帮着日本朋友守一守!”
“疏散老子熟悉!以前台风来,帮村里老弱转移过!”
水手们纷纷应和,士气竟被调动起来几分。
赵崇义看着田正威,心中触动。这位海商,精明的外表下,竟有如此肝胆。他想起自己那点“侠客梦”,在此刻显得如此微末。或许,行侠不必是孤身仗剑,在这异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守护无
;辜,便是侠义。
“田先生,算我一个。”赵崇义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虽不懂水战,但有些气力,箭术也还凑合,更认得些草药,或许能帮上忙。”
田正威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好!赵小哥,你和林把头带一队人,随中村先生去码头和靠近港口的町村,协助奉行所的人疏散民众,尤其是老弱妇孺,尽量把他们送往内陆指定的避难所。”
“明白!”
夜色渐深,博多港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恐惧在蔓延,但在恐惧的缝隙里,也有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秩序和互助。
赵崇义跟着中村和林把头,穿梭在混乱的街巷。哭喊声、催促声、物品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帮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背上包袱,抱起吓呆的孩子,指引着茫然无措的妇孺走向相对安全的方向。
赵崇义沉默地做着一切,动作干脆利落。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黑暗的海面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异响。背后的“浮穹”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绪,隔着布帛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
在一处靠近渔港的杂乱街町,他们遇到一小队正在设置路障、搬运物资的日本武士和足轻,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武士,眉头紧锁,看到中村带着一群宋人打扮的帮手,先是警惕,听中村用日语快速解释后,眼中露出惊讶和一丝感激,生硬地抱拳行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了句:“多谢!”
语言不通,但此刻,抵御海盗、保卫家园的目标消弭了隔阂。
疏散工作艰难地进行着。远处海平面上,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黑暗之中,正有嗜血的刀锋,破浪而来。
田正威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和货物中一些可用于防御的物资(如结实的绳索、备用的桐油、甚至几架商船上用于自卫的小型弩机),找到了奉行所一位有些交情的低级官员,表明协助防御的意愿。那官员正焦头烂额,见有外力援手,且是装备不错的宋国商队,大喜过望,连忙安排他们协助加固码头前沿的几处木质栅栏和瞭望台,并分配了一段相对次要但并非无关紧要的防区。
时间在紧张的劳作和越来越沉重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东方海天相接处,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刀锋最可能袭来的时刻。
博多湾,这个繁华的贸易港口,在恐惧与惴惴不安的希望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而一群原本只是过客的宋人,此刻却选择与它并肩,直面那来自北方的、被称为“刀伊”的狂风恶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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