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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博多港沿岸临时构筑的工事后,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面孔。日本守军、被临时征召的浪人。还有部分像田正威船队这样自愿留下的外来者,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惕地望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崇义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垒后,身边是许把头和其他几个船队水手。他们负责的这段防区位于码头侧翼,相对靠后,但若海盗登陆后向内陆突击,这里也可能成为战场。他手中握着一张从船上取下的硬弓,箭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后的“浮穹”用布裹紧,崇义感触到它就觉得很心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海平面上依旧一片沉黑,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和泊位。身边的日本足轻紧握着长枪或薙刀,呼吸粗重,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语气充满焦虑和对海盗凶残的想象。浪人则相对沉默,但握刀的手同样指节发白。
赵崇义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的历史记忆和看过的那些战争片、纪录片。他记得,女真(或者这个时空类似的北方渔猎民族)崛起时,其军队之所以强悍,除了个人勇武,更在于严密的组织、高效的集团作战和令行禁止的纪律。他们往往以小队为单位,互相配合,擅用弓箭、重斧,冲锋时如山洪倾泻,极少纠缠于一对一的缠斗。而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更崇尚个人武勇和“一骑讨”(单挑),虽有阵法,但整体协调性与那些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百战精锐相比,恐怕……
他心中一凛。如果刀伊海盗的战斗方式接近记忆中的女真军队,那么现在博多湾这些临时拼凑、更多依赖个人勇气的守军,即便占据地利,在真正的集团冲锋面前,很可能会被一冲即垮!各自为战的武士再勇猛,也难敌配合默契的狼群战术!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猛地站起身,对旁边的许把头低声道:“许把头,你盯着点,我去找中村先生,有紧要事!”
许把头愣了一下,但见他神色严峻,点了点头。
赵崇义猫着腰,在杂乱工事和人群中快速穿行,很快找到了正在另一处指挥人手搬运滚木礌石的中村左卫门。中村脸上满是汗珠,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中村先生!”赵崇义一把拉住他,也顾不上礼节,用尽量清晰的汉语配合手势,急声道:“刀伊海盗,他们打仗,不靠单打独斗!他们习惯很多人一起,像狼群,有弓箭,有斧头,冲起来很快,专门打薄弱的地方!你们的武士,一个人厉害,但如果各自为战,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必须告诉守将大人,让所有人聚拢,听统一号令,用长枪和弓箭远远地阻挡,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混战!”
中村开始有些茫然,但听到“女真”、“狼群”、“逐个击破”这些词,再结合他对刀伊凶残但似乎颇有章法的传闻,脸色渐渐变了。他毕竟是个商人,见识比普通足轻广些,能理解这种战术差异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赵……赵君,你是说,刀伊像狼群,而我们……像散开的小鹿?”中村试图理解。
“对!差不多!”赵崇义用力点头,“必须让守将大人立刻下令,改变防守方法!要集体阵型,统一指挥!”
中村倒吸一口凉气,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防守策略根本性错误,再多的勇气也是送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见川上大人!”川上正是负责这段海岸防务的一名中级武士。
“快!”赵崇义催促。
中村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着防区后方一处建筑跑去,那里是这段防线的临时指挥所。
赵崇义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对许把头和其他水手简单解释了几句。水手们常年在海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对战术配合的重要性有些认识,闻言也都紧张起来,更仔细地检查武器,互相叮嘱着保持距离,注意呼应。
时间在焦灼中又过去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的灰白稍微扩大了一丝,海面的轮廓隐约可见。就在这时,指挥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太鼓声和号令的呼喊,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只见几名传令兵飞快地奔跑在各个防御节点之间,用日语高声呼喊着什么。紧接着,各处工事后的守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调整。原本有些分散的足轻和浪人被军官大声呵斥着,开始向几个预设的关键位置聚集,长枪手被安排到前排和侧翼,弓箭手则被要求集中到稍高地点或掩体后,一些原本执着于太刀、跃跃欲试想要“一骑讨”的年轻武士,也被年长的武士命令回到阵列中,听从统一指挥。
虽然调整显得有些匆忙和混乱,语言不通也让赵崇义无法完全听懂具体命令,但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种从“散兵游勇”向“集体防御”转变的趋势正在发生。原本各自为战的气氛,被一种略显生硬但总算存在的团战意识所取代。
中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对赵崇义道:“赵君!川上大人听了你的话,起初不信,但我说了各个游牧民族作战特点,
;他立刻重视起来!已经派人急报总大将,并下令我们这段防线立刻调整!其他防区可能也会陆续接到命令!多亏了你啊!”
赵崇义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临阵调整战术是忌讳,但总比用错误的战术迎接第一波冲击要好。现在,只能希望调整来得及,也希望那位总大将有足够的决断力和威望,将命令贯彻下去。
海面上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近处海浪的白色泡沫。就在这黎明前最后的晦暗时刻——
“敌袭——!”
嘹亮而凄厉的警哨声,从最前方的瞭望台猛然响起,划破了短暂的秩序!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武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赵崇义极目望去,只见海平面与灰白天幕交接之处,突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如同贴海飞行的鬼魅,正乘风破浪,朝着博多湾猛扑而来!速度极快,船型低矮狭长,与常见的商船、战船都不同,充满了攻击性。
刀伊,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黑点涌现,密密麻麻,仿佛整个海面都被它们占据。低沉的号角声从海盗船队中传来,呜呜咽咽,带着一种蛮荒冰冷的杀意,瞬间压过了博多湾守军仓促响起的鼓噪声。
第一波箭雨,已经从那些疾驰的海盗船上腾空而起,在渐亮的天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朝着海岸防线笼罩下来!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赵崇义弯起身子,搭箭上弦,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船影。他给出的建议能否奏效,即将在血与火中得到残酷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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