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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渊今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刻钟。倒不是他突然勤勉,而是沈知意天没亮就遣小禄子送来一张纸条,压在他昨夜吃剩的桂花糕碟底。他眯着眼扫了一眼,只认出“西山三营”四个字,其余墨迹被油渍晕开,像极了厨房漏了半勺芝麻酱的面汤。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打着哈欠换上朝服。
早朝照例冗长。户部尚书念着秋税折子,声音拖得比晾在宫墙外的腊肉还干瘪。萧景渊靠在龙椅侧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糖画兔子,一边听一边用牙签戳着耳朵眼。大臣们早已见怪不怪——太子殿下这副模样,从三年前就开始了。谁让他是先皇后嫡子,皇帝又懒得换人呢?
退朝钟响时,他慢悠悠起身,正要转身回东宫,忽觉袖角一沉。周显不知何时踱到身旁,拄着乌木杖,头微微偏过来,灰白胡须几乎蹭到他肩头。
“詹事府昨夜截得密信。”老大人嗓音低哑,像磨钝的刀片刮过石板,“国舅爷在京营西侧暗道藏了三十架霹雳炮,火药已备。”
萧景渊咬了一口糖画,甜浆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含糊道:“周大人年纪大了,该去跳广场舞活动筋骨。”
周显轻咳两声,背着手蹒跚离去,袍角扫过青砖,留下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萧景渊舔掉指尖的糖渣,拇指在袖中轻轻划过掌心,一下,两下。
回到东宫偏殿,他一头栽进软榻,顺手抓了块桂花糕塞嘴里。小禄子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也不多问,只低声说:“周大人让奴才送个折子来,说是膳食月报,您得签字。”
萧景渊眼皮都没抬:“放桌上。”
待小禄子退出去,他才慢吞吞坐起身,拿起那本封面写着《东宫膳食月度汇总》的奏折。翻开第一页,夹层里滑出一张泛黄图纸,边缘微卷,墨线勾勒出三眼铳结构,机括处标注精细。他一眼认出边角那个火漆印——赤鹰展翅,爪握长枪,秦家独有的军务密印。
他没再看第二眼,直接把图纸揣进怀里。
入夜,沈知意来了。她穿一件素色褙子,发髻松松挽着,像是刚理完账册。秦凤瑶紧随其后,靴底沾着校场的沙土,进门就甩了外袍,一屁股坐在案边啃苹果。
“你爹的印,不会错。”沈知意接过图纸,灯下细看,“这设计改过,射程短,装填慢,但能藏在马车底板下,点火机关设在车厢夹层……动手的人想悄无声息地炸开宫门。”
秦凤瑶咬一口苹果,汁水溅到纸上:“京营敢动火器?我爹那边早就盯着呢。只要一声令下,五万边军三天就能堵死所有城门。”
“我们不打明仗。”沈知意将图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一角,纸页蜷曲焦黑,“现在揭发,反倒落人口实。李嵩虽蠢,贵妃却会借题发挥,说太子‘妄图构陷国舅,夺兵权自保’。”
萧景渊躺在廊下的竹椅上,脚翘在栏杆上晃悠,手里又拿了块桂花糕。他咬一口,吐出一句:“今儿听说西市要办火把节,热闹得很。”
沈知意接过话:“殿下若想去,记得穿厚些,夜里风凉。”
秦凤瑶冷笑一声:“反正您也没什么事做。”
三人各自沉默。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一声,又一声。
二更天,小禄子悄悄进来,低声禀报:“周大人回府后烧了一堆旧文书,守门小厮看见有带火漆印的残片。他还让厨娘炖了参汤,说最近头晕。”
“知道了。”萧景渊闭着眼,手里的桂花糕壳一点点被碾碎,碎屑落在衣襟上,像雪末。
沈知意站在廊柱旁,指尖轻轻敲着木纹,三下快,两下慢——这是她与秦凤瑶约定的“警戒未解”信号。秦凤瑶倚着门框,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要不要让父亲那边提前调兵?”她问。
“不动。”沈知意摇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现在动,就是我们逼反。”
“可火器一旦运进内城……”
“那就让他们运。”萧景渊忽然睁开眼,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运进来,咱们才能查是谁接的货,谁批的通行令,谁在宫里当内应。”
他站起身,拍拍衣上的碎屑:“我要睡了。明天还得去尚食局试新做的枣泥酥。”
沈知意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轻声道:“他在等。”
秦凤瑶点头:“等他们以为他还在吃点心的时候,一刀砍下去。”
夜更深了。东宫四下寂静,唯有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微摇晃,光影在地砖上拉长又缩短。
三更刚过,一道黑影掠过宫墙,落在东宫西角门附近。来人穿着内侍服色,脚步极轻,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他刚靠近门缝,忽觉脑后生风,下一瞬已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手腕反拧至背后。
“别动。”是秦凤瑶的声音,“你是哪一宫的?谁让你来的?”
那人挣扎了一下,忽然张口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血雾。秦凤瑶侧身避开,手中短刃已抵住他咽喉。
“
;不说?”她冷笑,“你知道东宫最怕什么吗?不是刺客,不是毒药,是脏了地毯还得换新的麻烦。”
那人喘着气,终于开口:“周……周大人让我……送个盒子……给太子……”
秦凤瑶示意身后侍卫搜身。布包打开,是一只紫檀小匣,锁扣完好,盖子上贴着詹事府的封条。
她盯着那封条看了片刻,抬手一挥:“押下去,关柴房。等天亮再说。”
回到廊下,沈知意已在等她。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天光微亮时,萧景渊醒了。他靸着鞋走到廊下,见二人仍在,略有些惊讶:“还没睡?”
“有人半夜送东西来。”沈知意递上紫檀匣,“周显的人,说是紧急事务。”
萧景渊接过匣子,掂了掂,不重。他没急着开,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冷掉的桂花糕,啃了一口。
“等会儿再看。”他说,“先给我泡壶茶,这糕太干了。”
沈知意接过匣子,放在案上。她没再动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匣子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刻意抠过。
秦凤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匣底,指尖带回一点暗红色粉末。
萧景渊喝完半杯茶,忽然说:“今天别让小禄子去詹事府。”
沈知意抬眼看他。
他咧嘴一笑:“我怕他顺便帮周大人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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