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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抽在长沙郊外那栋灰砖小洋楼的窗玻璃上,出沙沙的响声。屋里的暖气烧得不太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霉味儿,混着日本香烟特有的辛辣气息。
梁作斌坐在一把红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旭光”牌香烟,三角眼微微眯着,盯着烟头上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他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练鹰爪功练出来的。不过如今这双手上多了一枚硕大的金戒指,袖口处露出的衬衣也是上好的杭绸料子——这些都是他投靠日本人之后置办的行头。
谷口少佐坐在他对面,军装笔挺,腰板挺得直直的,矮胖的身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他的中国话说得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九州口音。
“梁先生,请你去刺杀帝国的敌人李三。”谷口少佐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现在身受重伤,没有抵抗力。你刚好可以轻而易举做掉他。”
谷口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他知道眼前这个三角眼的男人不好惹,鹰爪王亲自教出来的弟子,手底下功夫硬得很,更重要的是,这人够狠,够贪,也够听话——只要给够钱。
梁作斌把烟叼在嘴角,三角眼一眯缝,那两道细长的眼缝里透出来的光,像刀子似的在谷口脸上刮了一下。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可不一定吧,谷口少佐。”
谷口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梁作斌不紧不慢地把烟灰弹在地上,换了条腿翘着,那对三角眼又重新眯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嘴唇,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现在李三确实受重伤,但是我推测——”梁作斌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国军肯定对他严密保护。要想干掉李三,还不是那么容易。”
谷口少佐皱了皱眉,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汉语虽然蹩脚,但理解能力不差,梁作斌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是在讨价还价,或者说,是在给自己找后路。谷口压着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为什么?梁先生你可以说来听听。”
梁作斌把那根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三角眼里突然多了一丝认真。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你别忘了江口涣这个人。”
谷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整个日本华北方面军的情报系统里,这个名字都排在前列。不过他们用的称呼是“帝国的叛徒”,是耻辱,是悬赏名单上的高额赏格。
“你们都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梁作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把她当成男人,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伸出手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又干又冷,像是冬天里折断了一根枯枝。
“她是个女人。”
谷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梁作斌注意到他握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虽是女流之辈,可不能小瞧她。”梁作斌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他的步子很轻,像猫一样,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这是练武之人养成的习惯。他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胡同口有两个裹着棉袄的闲汉蹲着晒太阳,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她想当年女扮男装,可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梁作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忌惮,更多的是一种深层的畏惧。他走回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下去,跷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炮科,射击,搏击,还有爆破——分数样样都高。”
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直直地盯着谷口,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
“枪法特别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谷口少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作为日本军人,他当然知道陆军士官学校的含金量,也知道炮科、射击、搏击、爆破全科优秀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般的优秀,那是万里挑一的战争机器。
梁作斌又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踱步,而是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作战能力,可以比军部甲种师团的战斗力最强悍的士兵,还要强悍十倍。”
谷口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出声音。
“十倍。”梁作斌又重复了一遍,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张开,在谷口面前晃了晃,“这是最可怕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他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那双三角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越锐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认得她爷爷。”
谷口挑了挑眉。
“她爷爷是负责张学良大帅府安保的,”梁作斌一字一顿地说,“擅长八极拳。”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谷口少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这些信息——韩璐,江口涣,八极拳传人的孙女,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全科优等生,枪法如神,格斗能力出甲种师团精锐士兵十倍,现在正在保护李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击膝盖。
梁作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翘。他知道谷口开始动摇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所以说,我这次去行刺,若先保护李三安全的是韩璐。那就凶多吉少了。”
谷口少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很刻意,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站起身,走到梁作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梁先生,您可是鹰爪王最喜欢的弟子,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女人吗?”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维“这个韩璐确实厉害,但您的功夫技高一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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