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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烧着炉子,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盖被顶得一起一落,出细碎的叮当声。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棉帘子,透不进一丝光,也透不进一丝风。墙角那张木床上,李三光着膀子躺在被褥里,说是被褥,其实就是一床薄棉絮,洗得白,边角处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那种受凉后的轻微战栗,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裸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但他的嘴唇却是灰紫色的,干裂起皮,上面还结着前一天咬出来的血痂。
韩璐端着半碗温水从外屋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李三的脸歪向一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前的碎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剧烈地跳动,眼球在眼皮底下来回滚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不太好的梦。他的嘴一张一合,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黏在了一起,听不真切。
韩璐快步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去摸李三的额头。
烫。
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又立刻贴了上去,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那温度高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烧着了,把所有的热量都逼到了表面。
“三哥,”韩璐低声唤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你醒醒。”
李三没有醒。
他的嘴唇翕动得更频繁了,那些含混的音节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梦里呢喃,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紧的脆弱和无助。
“娘……”
韩璐的手顿了一下。
“娘,”李三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在黑暗里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娘,我冷……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兽,本能地把自己弯成一个小小的、尽可能减少热量散失的姿势。他的双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节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韩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身,跪在床边,伸手把李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底下,又把被角往他的肩膀两边塞了塞,尽量不让一丝风漏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比她大了整整八岁,虽然这个孩子是个杀过人、放过火、偷遍半个济南城的贼,但此刻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找不到娘的小孩子。
被子刚掖好,李三的手就伸了出来。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但因为连日的高烧和伤痛的折磨,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像蚯蚓一样盘踞在手背上。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韩璐的手腕,五指收紧,紧紧地箍住,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抱住了一块浮木,怎么也不肯松手。
“娘,”李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娘,你别走。”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脸上的表情生了微妙的变化——拧紧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抿紧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黑暗里终于看到了光。
韩璐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看着李三那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自己,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三哥,”她轻声说,声音温柔但清醒,“我是妹妹,不是伯母。”
李三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的身体做出了一系列微妙的反应——他先是微微一愣,整个人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哆嗦得比刚才更厉害,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紧闭的眼皮底下越聚越多,终于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接一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个动作——整个人猛地往韩璐的方向翻了过去,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样一个重伤烧的人能做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冲动。他的额头撞上了韩璐的腰侧,然后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拼命地往韩璐怀里钻,把头埋进她的胸口,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额头贴着她的下颌。
他光着膀子,滚烫的皮肤贴着韩璐的衣服,那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像是抱着一团火。
他的手开始摸索。
先是摸索着抓住了韩璐的衣襟,五指攥着那粗布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然后他的手开始往上摸索,摸索着找到了韩璐的肩膀,又从肩膀摸索到了她的后颈,最后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一样,双手环住了韩璐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娘,”他的声音闷在韩璐的胸口,含混、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恐惧和依赖,“我好怕。”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了韩璐的心里。
她僵住了。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胸腔里听到那个急促的、慌乱的声音。她能感觉到李三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衣襟上,又热又不均匀,时快时慢,时重时轻。
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一抹绯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铺天盖地的红。她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脸颊烫得像是自己也了烧,就连锁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眼神慌乱地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天花板,看墙角的炉子,看桌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水,就是不敢低头看怀里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
她觉得难为情。
不是一般的难为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尴尬、羞赧和某种说不出口的别扭的复杂情绪。更让她觉得怪异的不是李三光着膀子趴在她怀里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叫她——娘。
这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今年才多大?二十八九岁。李三比她大了整整八岁,一个奔四的大男人,窝在她怀里叫她娘。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自在,更何况现在就真真切切地生在她身上。她知道李三在烧,知道他在说胡话,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三哥。”
李三没有动,依然趴在她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像一个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孩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韩璐咬了咬嘴唇,又喊了一声“三哥,你听我说。”
这一次,李三微微抬了抬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因为烧的缘故,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迷迷糊糊地看着韩璐,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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