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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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鹰爪南下(第1页)

薛将军赶到临时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长沙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热得人直冒汗,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掉了下来,风里带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薛将军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他的头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花白的丝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两盏烧得正旺的灯。

大师兄李云飞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拐弯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用手势示意薛将军注意脚下的台阶或者坑洼。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座旧祠堂改建的,院子里铺的青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了,白天还好,晚上看不清路很容易绊倒。

“薛将军,这边走。”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三兄弟和韩姑娘住在哪个房间?”薛将军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在空旷的院子里带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后院东厢,两间房挨着。”大师兄李云飞说,“周军医给安排的,说是方便照顾。我小师妹的伤在腰腹,不能多动,三儿就住她隔壁,随时能照应。”

薛将军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一些。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长沙警备司令李军长,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另一个是薛将军的副官,姓陈,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是几个在跳舞的鬼魂。

后院的格局比前院小得多,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三间并排的厢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甬道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医院里特有的碘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周军医正端着一碗药从东厢房里出来,差点跟大师兄撞个满怀。他愣了一下,看到大师兄身后的薛将军时,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一个踉跄,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洇出几个深褐色的圆点。

“薛、薛将军!”周军医的声音有些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药碗端得跟敬礼似的。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周军医,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军医连忙摆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虽然在德国留过学,在长沙战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薛将军亲自跟他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韩姑娘的伤势怎么样?”薛将军问,目光越过周军医的肩膀,看向东厢房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和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军医定了定神,用专业而简洁的语气汇报道“韩姑娘左侧腰腹有大面积皮肉撕脱伤,创面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深及肋骨的骨膜,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昨天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缝了二十三针。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体温正常,精神状况也还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两周以上,期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牵拉创面,否则伤口很容易裂开。”

薛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立刻补了一句“三儿的伤肚子上,是被鬼子的刺刀刺伤的,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周军医刚刚给三儿做完缝合手术两周左右,目前活动受限。周军医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再过个三五周应该就能基本活动自如了。”

“三五周。”薛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沉了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有人在叹气。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样子,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洗脸架子。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洇着几片淡淡的黄色药渍,怎么也洗不掉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韩璐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看到薛将军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意外和动容。

李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搭在韩璐的被子上面,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正举着勺子要往韩露嘴边送。看到薛将军进来,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勺子里的红糖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将军!”李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立正站好,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军礼,动作虽然因为左肩的伤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少。

韩璐也想坐起来,她撑着床板想直起身,腰腹间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硬是没出声音。

薛将军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她按回了枕头上。

“韩姑娘,别动。”薛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躺着说话。”

韩璐被按回枕头上,仰着脸看着薛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是没见过大人物,但薛将军不一样,薛将军是长沙战区的主帅,是整个湖南战场的最高指挥官,是几十万国军将士的统帅。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深夜十一点,亲自跑到医院来看她。

韩璐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有些紧地叫了一声“薛将军。”

薛将军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刚才李三坐的那把,李三连忙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搬到了床尾坐下。李军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着手,目光警惕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了房间里面,像一只守着窝的老鹰。陈副官把马灯挂在门框上,然后退到走廊里,和周军医一左一右地站着。

薛将军坐定之后,先看了看韩璐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腰腹间被被子盖住的伤口位置,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和关切。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韩姑娘,李三兄弟。”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们两个都负伤了。”

李三坐得笔直,挺着胸膛说“将军,我们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严肃的表情吞没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这次长沙大战,我们取得胜利的话,你们俩就是第一功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李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词都找不到了。他转头看向韩璐,韩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外和惶恐。

第一功臣。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李三觉得自己这副肩膀根本扛不住。

韩璐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薛岳,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将军,您这样说,其实是过奖了。”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谦逊而真诚的笑容,“我们只是尽了自己应该尽的义务。杀汉奸、除特务,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不值得一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而不是一双能徒手捏碎人喉管的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深深的自责。

“但是我觉得我真的不争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天炉战法正要收网,结果我还受伤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疼——伤口虽然疼,但她能忍。她忍过比这更疼的伤,忍过比这更苦的痛。她红了眼眶,是因为愧疚。

天炉战法是薛将军的得意之作,也是整个第九战区几十万将士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战略布局。退却、诱敌、消耗、包围、聚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收网阶段,正是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的时候,她却躺在了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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