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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接证据有一些,但不够立案。不过你只要不签那份合同,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知道了。谢了。"
"不客气。还有一件事——向局长让我转告你,省里明年有个'基层中医示范基地'的评选,他建议你申报。评上了之后就有正规的省级资质,到时候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曾小凡握着手机想了几秒:"申报需要什么材料?"
"他让陈蔓先帮你整理。反正课题的资料也在整理,顺手的事。"
"行。你跟陈蔓说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那种温润和草木清香。他把抽屉里那份玉林药业的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当着灯撕了,碎片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光腾起来,把那份合同上的字迹一一吞没,化为灰烬,然后熄灭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田里。豆角架被夜里的风刮歪了两根,他重新绑好,又给南瓜苗浇了一遍水。白姨没有来,田埂上只有青石和晨光。但他注意到青石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荷叶盖着。他揭开荷叶,里面是一罐新熬的绿豆汤,还温着,面上浮着几粒冰糖。
他把罐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绿豆汤从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像这个春天的尾巴一样绵软。
五月来了。田里的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子,绿油油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开,风一吹就翻起一片柔和的波浪。南瓜苗已经移栽到了荒田的北半边,宽大的叶子铺在泥土上,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曾小凡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日光一照就亮晶晶的。
白姨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带一碗凉茶,有时候带几块米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田埂上择一把自家院子里的豆角或者剪一小捆韭菜。她来了也不多话,择完菜就回去,但那天她来的时候总是比别的日子更安静、更舒展。
曾小凡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习惯了这种节奏的。每天清早去田里,浇完水之后在青石上坐一坐,等着那个穿旧布衫的身影出现在田埂的那一头。她来了,他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关于庄稼,有时候关于村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各自干着各自的活,听着风吹豆角叶子的沙沙声。
周敏也来过几次田里,是来送午饭的。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白姨坐在田埂上择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白姨你也来这儿择菜?"
白姨抬头,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韭菜理整齐了:"你这儿的菜新鲜,借个地方坐坐。"
周敏把饭盒放在青石上,看了曾小凡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曾小凡还是觉得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好在周敏没有多问,把饭盒放下就走了。
白姨在周敏走了之后也站起来,把那把择好的韭菜往曾小凡手里一塞:"给你,包饺子吃。"然后沿着田埂走了。
曾小凡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青翠欲滴的韭菜,又看了看青石上周敏放的饭盒,再看看白姨走远的背影,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中午他坐在田埂上吃了饭。周敏做的是葱油饼和腌萝卜,白姨给的那把韭菜他在灶房里焯了拌了香油,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味道竟然格外搭。他吃着吃着忽然自己笑了——两个女人做的吃食在一个碗里凑成了顿午饭,这事要是让村里那些碎嘴的媳妇看见,大概能编出三个不同版本的闲话。
但他不在意。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心里清楚就行。
五月中旬的一天,镇上卫生院的院长老张来找曾小凡。老张骑着摩托车来的,在诊所门口停好车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曾大夫,有个事跟你商量。"老张在诊室的竹椅上坐下来,接过柳芽儿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县里要搞'乡村医疗示范点',每个镇选一个村,镇里推荐了你们桃花村。下周县卫生局来人考察,你得准备一下。"
曾小凡在他对面坐下来:"考察什么?"
"场地、设备、人员配置、诊疗记录、用药规范、病人满意度,方方面面都看。重点是'可复制性'——就是你这个诊室的模式能不能推广到别的村。"老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考察标准,你对照着自查一遍,有什么缺的赶紧补。"
曾小凡接过文件翻了翻。标准列得很细,从基础设施到人员资质到诊疗流程都有一整套要求。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对照自己诊室的现状——三间瓦房加偏厦子,陈蔓在整理全套诊疗资料,柳芽儿和沈安宁分工明确,大部分硬件条件都符合,只有两条可能需要补。一条是"急救设备配备",他诊所里只有基础的消毒器械和银针,没有氧气瓶和简易呼吸机;另一条是"培训记录",他教柳芽儿和沈安宁的内容虽然扎实,但没形成规范化的教学档案。
"老张,急救设备这块,镇上能不能支援一下?"
老张想了想:"我回去跟院里商量商量,氧气瓶和简易呼吸机院里有一套备用的,可以借给你用一阵。"
"谢了。培训记录我自己补。"
老张走的时候又回头嘱咐了一句:"考察那天县里会来人,还有几个专家,你准备个简单的汇报材料,把你诊室的情况和特色介绍一下。"
"行。"
送走老张之后,曾小凡坐在诊室里把那份文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柳芽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曾大夫,要评示范点了?"
"对。评上了的话,以后咱们诊室就有省级资质了。"
柳芽儿眨了眨眼:"那跟之前那个课题有什么区别?"
"课题是研究性质的,示范点是实打实的基层医疗资质。评上了,往后外面的人想动咱们诊室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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