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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木头一个人扛下这一遭。

玉瑶竟不顾宫规,大步闯入朝堂,跪在殿前,朗声道:“父皇,木锦是女儿身,此事儿臣早已知晓,亦早已倾心于她。她平定藩王之乱,救国于危难,纵是女儿身,又岂是欺君之罪?恳请父皇念其大功,开恩赦免!”

她这一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大臣耳中。跪伏在地的玉瑶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说“倾心于她”四个字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阶下木锦一眼,见她怔在原地,眼里满是惊痛与动容,玉瑶心头一紧,又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便能替她多挡去几分责难。

满朝文武又是一片哗然。三公主竟当众承认爱上了一个女子,这消息比木锦是女儿身更令人震惊。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闭目摇头,几位守旧的老臣更是面红耳赤,纷纷出列要再谏。

太子玉成鸣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木锦虽是女儿身,可守城破敌、平定藩乱,皆是她一身一刀一枪挣来的。国难当头,满朝男子束手无策之际,是她披甲登城,血透战袍。儿臣以为,功便是功,过便是过,今日该论的是她的功,不是她的身。”

二公主玉昕也随之出列,温声道:“父皇,木锦为人,儿臣自幼看在眼里,忠勤自持,从无半分虚浮。还请父皇明鉴。”

玉成熙望着跪在殿中的女儿,又望着阶下那英气逼人的少年——不,是少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扶着龙椅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病中的面孔被一层复杂的神色笼着。他想起十余年前那位高僧云游入宫,留下的那句谶语,想起骆皇后临盆、木家儿郎同辰的那一夜,想起自己当年亲口许下的“须以男装示人”的安排。

殿外薄雾渐散,一缕日光斜斜落进殿来,正照在木锦身上。

良久,玉成熙长叹一声:“朕当年得高僧指点,说木锦须以男装示人,方能避血光之灾。今日看来,她以女儿身行男儿之事,救国于危难,正是天命使然。木锦虽有欺君之实,然功大于过,朕便赦你无罪,准你恢复女儿身,另赐封赏!”

圣旨在殿中回荡,那些原本还要再谏的老臣听了“高僧指点”、“天命使然”八个字,便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僧当年的预言,宫中老人多半还记得几分——“玉成十七年,玉国将会面临新的转折点,刻之则昌,怠之则亡”。

今日之乱能平,恰应在木锦身上,谁还敢说这是逆天而行?满朝文武沉默片刻,纷纷出列跪倒,山呼圣上圣明。

此言一出,满朝皆服。木锦跪伏于地,声音哽咽:“臣……木锦,谢圣上隆恩。”

玉瑶跪在一旁,偷偷朝她眨了眨眼,眼里泪光与笑意交叠。

木锦望着她,心头那点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她终于不必再隐瞒身份,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玉瑶身边了。

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着眼帘,这一世投胎玉国,束发男装,步步如履薄冰,在这深宫高墙之间,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守着一个人。此刻听着圣上一句“赦你无罪”,她只觉得眼眶发烫,喉头像堵了一团棉絮,千言万语,最后都归成那一声低低的谢恩。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想起玉瑶方才跪在殿前为她争辩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烫——这个人,从前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的公主,今日,却反过来跪在满朝文武面前,替她挡了风雨。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有人悄悄打量木锦的背影,先前的轻视已化作几分复杂的敬服;也有人还在摇头叹息,却终究不敢当着这位平乱功臣的面多言一句。

木锦走出殿门,只觉得外头天光敞亮得有些晃眼,她在廊下站定,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木尽忠从武臣班列里跟了出来,在廊柱旁叫住她。老指挥使脸色复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压低声音道:“你……都听见圣上的话了。往后,不必再绷着了。”

他一辈子铁面,此刻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是爹对不住你,从小把你当男儿养,让你受了这些年的委屈。”

木锦心头一热,屈膝要跪,被木尽忠一把扶住。老指挥使摆摆手,粗声道:“罢了,罢了,往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说罢便背着手,大步先走了。木锦望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发潮,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几位受过木锦守城之恩的老将也陆续走过,有人朝她拱手,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虽不多言,那份敬重却是明明白白的。

骆云溪立在阶下,远远朝她一揖,眼神里满是宽慰;紫颜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像是想冲过来,又碍于宫规,只远远地挥了挥手。木锦一一颔首回礼,心口那点悬着的惶惑,便在这些故人的目光里,慢慢落了地。

散朝后,玉瑶寻到木锦,见她立在大殿外的廊下,怔怔地望着天边的云,便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木头,你怎么了?可是还担心什么?”

廊下晚风徐徐,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庭前几株老柏苍劲挺立,新抽的枝叶在日光里泛着嫩青。

木锦的手被她握住,才像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玉瑶的指尖微凉,带着一路疾走后的轻颤。她反手将那只手包进掌心,暖意慢慢传了过去。

木锦回过神,望着她,低声道:“我只是……还有些恍如隔世。这许多年,我一直瞒着这个秘密,如今终于不必再瞒了,倒一时有些不习惯。”

玉瑶闻言,眼眶微红,却笑着道:“那往后,你便只管做回你自己。你不再是那个女扮男装的木头了,你是我玉瑶,这辈子认定了的人。”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凑近木锦耳边,“方才在殿上,本宫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郭,木锦耳尖一热,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偏过头,正撞进玉瑶含笑带泪的眼里。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玉瑶,谢谢你。若没有你,我怕是……撑不到今日。”

玉瑶却道:“傻木头,说什么谢。你护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换我,好好护着你了。”她说着,又往木锦肩头靠了靠,轻声道,“往后,咱们便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木锦环着她,望着天边渐渐亮开的天色,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子,终于彻底卸了下来。她低声道:“好。往后,咱们便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二人靠在廊柱旁,谁也没有急着回宫。远处宫墙连绵,琉璃瓦在阳光下一片金红,更远处的街市上,隐隐传来百姓喧笑之声。

木锦想起前世在怀军帐中听惯了的号角,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唤她名字的女子身影,只觉冥冥之中,兜兜转转,终于落回了眼前这一处安稳。

她低头看身边的人,玉瑶正望着天边出神,侧脸的轮廓柔和如画,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

天色将晚时,青竹提着一盏羊角灯寻来,远远见二人并肩立在廊下,便放缓了脚步,将灯举高些,自己悄悄退到了拐角处。

晚风裹着晚春的花香掠过回廊,灯影轻轻摇,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同笼进了那团暖黄的光晕里。

木锦归宗

真相大白之后,木锦恢复女儿身,正式以“木锦”之名立于朝堂之上。她不再束发扮男,换回女儿装扮,眉目间那股清俊里,多了一分掩不住的柔美。

只是那份杀伐果决的英气,却半分未减。朝中起初还有些非议,可见木锦谈吐有度、谋略过人,又着实是救国功臣,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敢置喙了。反倒有不少人暗自叹服:玉国竟出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奇女子。

换装那一日,天还未亮,青竹便捧着一整套女儿家的衣裳首饰,在偏殿里等着。铜镜磨得锃亮,镜中端坐着一个尚未束发的身影。木锦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有些陌生。

青丝如瀑,顺着肩头披落,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只是去掉了男子的幞头与宽袍,卸下了那份刻意压平的声线与步履,镜中人的肩线、下颌、脖颈,便都显出了女儿家天然的柔和。

青竹替她挽起一缕鬓发,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轻声道:“将军……不,小姐,这样真好看。”木锦看着镜中人,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低声失笑:“看了十几年的少年郎,忽然换成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要认不得了。”

她起身转了一圈,衣裙下摆轻轻旋开,是一身月白襦裙,外头罩一件同色比甲,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简洁利落,不掩锋芒。

前世她在画报上见过那些女装太太,只觉累赘束缚;今生这一身裙裳穿在身上,她倒觉轻快——那份男子的壳子脱下来,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几分。只是她抬手系紧腰间佩刀的丝绦,动作还是干脆利落,巾帼之气,依旧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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