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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一边领头往审讯室走,一边向他们解释:“嫌疑人这几天一直毫无意识,直到今天早上才醒过来,我们立刻提审了他。据他供述,大约一百多年前,一个恶鬼控制了他的身体,将莲花山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迷阵,在此期间渐渐滋生了许多大鬼小鬼。至于那面壁画,因为嫌疑人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缘故,只能记得是在半年前开始有人绘制。”
说着说着,他就唉声叹气起来:“莲花山事件的影响很恶劣啊!这么一个巨大的隐患在那儿摆了足足一个世纪,调查局竟然全无所觉。幸亏这回误打误撞,把这个脓包给捅破了,嫌疑人本身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性格,不然万一有不法分子利用它来做文章,制造一两场恐怖袭击什么的,绝对会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的。”
“我们能帮些什么?”孟云君直入主题,“是他的证词前后出入,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吗?你们在怀疑哪个方面?”
“要仅仅是这样就好了,撑死了也不过危害公共安全,我们还能把不良影响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王俊哀叹着,捂着脸一阵揉搓,把脸皮揉成了皱巴巴的腌菜,光从力度就能看出他内心的崩溃和暴躁:“关键在于他居然说那个控制他的东西,那个东西是……”
他吞吞吐吐,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孟云君隐晦地跟晏灵修对视了一眼:“是谁?”
“……他说那是鬼王!”
哪怕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王俊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心里这么想了,说话时就情不自禁地带出来了一些,抱怨道:“拜托,这怎么可能呢!鬼王死了都有一千年了吧?就算当初没被挫骨扬灰,估计也早就分解成了一堆磷灰石无机物,拿来捏泥人都不够看的,还能突然诈尸不成?这胡扯得也太离谱了。”
他的比喻形象又别开生面,听得晏灵修眉头抽了抽,心情有些微妙的一言难尽……毕竟他还活着的时候,阎扶刚覆灭没多久,树倒猢狲散也是需要时间的,大家尚未彻底摆脱他带来的阴影,措辞依然是比较谨慎的。
孟云君也可疑地顿住了,纠正道:“据我所知,鬼王是天地化物,死后是不会留下尸体的。”
“就是打个比方,有什么要紧。”王俊随意道,又义愤填膺地对他们说,“我现在对嫌犯的举动十分怀疑,对方可能是在故意干扰我们查案的视线,指不定是在给谁打掩护呢!你们待会儿见了他,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一定要狠狠驳斥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满嘴鬼扯,我们就不客气了!”
孟云君:“.…..”
这个艰巨的任务,他就是肝脑涂地也完成不了,因为事实就是那样,面对王俊的殷切期盼,只好委婉地提醒道:“王队,你是不是忘了,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是不能参与审讯工作的,而且我们两个也没有接受过相关培训,恐怕难当大任。”
“不是让你们去审讯嫌疑人的,是嫌疑人主动要求见你们,”王俊说,“钟局已经批准了。”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审讯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冷感的灯光打在光可鉴人的白瓷砖上,轮椅转动的摩擦和脚步声富有节律地在这空荡荡的场所回荡。
一踏入这里,晏灵修立刻察觉到了那仿佛无处不在的气息流动——地砖、天花板、门框、乃至水泥里,都绘着无数隐形符文,把整个区域打造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铜墙铁壁”,在有人靠近时警惕地游走过来,等到判定来者没有敌意后,又缓缓地归于沉寂。
忽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青年冒冒失失地跳了出来,背对他们大口深呼吸,也不知遭受了什么打击,连王俊黑着脸站到他身后也没察觉,险些被他拍在肩膀上的一巴掌当场超度。
小青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喊人:“王,王……”
“行了,别汪汪叫了,散德行没散够啊?”王俊不耐烦道,“你不在里头好好旁听,出来干什么?”
对方嚅嗫着认错:“气氛太紧张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想在外边透透风再进去……”
王俊挥挥手放过他,信心百倍地问:“钟局问到哪里了?他老人家慧眼如炬,肯定已经将嫌疑犯的真面目揭穿了吧?”
“……老局长快被说服了。”
王俊:“……”
他一下子破了音:“什么?!”
“王队,你刚才不在场,没听见嫌疑人都说了什么,但我真觉得他不像在胡编乱造,摆出来的理由也不是虚的,鬼王可能从来就没真正意义上的死过……”小青年越说音量越小,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背后的含义,跟王俊大眼瞪小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一片空白——
我的天,鬼王没死!
那大家还有活路吗?
“王队,我是不是该去安排后事了?”小青年瑟瑟发抖道。
王俊哑然,张嘴闭上重复数次,憋得满脸涨红,良久才吐出一段老掉牙的套词——年会总结时上级领导的发言被他一字不差地照抄了过来,连抑扬顿挫都丝毫不差——他干巴巴背诵道:“遇上困难,怎么可以气馁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要相信,正义总会战胜邪恶,黑暗后必将迎来光明,坚持下去,就是胜利的曙光。”
不管怎样无言以对的时刻,一管鸡血下去,往往能有奇效。
小青年涉世未深,果然被他这慷慨激昂的语气激励得精神大振:“我懂了队长!”
王俊:“……”
你懂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只见那愣头青兴奋得满脸涨红,模仿着警匪片里卧底地下接头的架势,凑过去耳语道:“我明白了队长,咱们拿的是哈利波特剧本,目前刚进行到神秘人卷土重来的部分,以此来推断,再来不到三本就能打败反派!为了世界和平,我们当然不能放弃!”
因为五感灵敏所以听得一清二楚的晏灵修:“……”
同样五感灵敏的孟云君:“……”
王俊无语扶额:“……你高兴就好。”
于是小青年斗志昂扬,反过来热情地招呼晏灵修和孟云君:“你们就是嫌疑人点名要见的那两位吗?快请进吧。”
晏灵修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他们的态度奇怪了。
不同于生活在阎扶兴风作浪时的如履薄冰的前辈,也跟后来被“虎死威犹在”影响进而战战兢兢的那些人有着本质区别,如今的驱邪师从没体验过惶惶不安的日子,鬼王再可怕,经过一千年,也早就成了故纸堆中的研究资料,快要考核了就翻一翻,考完了就拿来垫外卖。因此哪怕明知鬼王不好对付,也普遍没有实感——他们讨论阎扶的存在,就像在讨论如何复活一头能说会道的史前恐龙,而“侏罗纪公园”的分类是科幻冒险,把它惊悚片看的人终究屈指可数。
审讯室的门再度打开,看不见的符文在晏灵修眼中流动,游鱼似的缩进了门框。走廊空无一人,监控室里却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一溜地中海和将近地中海的中老年,几乎找不到地方落脚。
门轴一响,无数道目光就齐齐会聚在他们身上,宛如“摩西分海”一样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恰好此时钟局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人到了没有?让他们进来吧。”
晏灵修目不斜视,推着孟云君向前,走进了暂时收押何期的审讯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他们正前方的钟明亮。
这位老当益壮的长者,完全不复在病床前对着得意弟子殷切叮嘱时的和蔼可亲,他的脸是肃着的,让人想起“重剑无锋”的冷铁,不露锋芒,带来的压迫感却无与伦比的强烈。
见到他们进来,钟明亮略微提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满脸的皱纹犹自岿然不动。他对晏灵修两人的态度还算客气,语气和缓道:“何先生伤了你们,十分过意不去,想请你们过来当面致歉——你们聊,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他当真起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了他们……虽然只是一个形式。
他们头顶的摄像头依旧闪着红灯,恪尽职守地把审讯室的画面同步传输进隔壁的监控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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