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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下,晏灵修认真地打量着坐在房间另一边的何期。
也许是已经确认了活死人的“无害”,调查局对他的防范并不严苛,只象征性地把他的双手铐在了座椅上——值得庆幸的是,在脱离幻境回到现实后,何期既没变成初见时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尸,也不像后来山神庙里那具张牙舞爪、神智全无的傀儡。否则他就是比小羊羔还温顺,调查局也会把他五花大绑成一只不能动弹的粽子。
千年前他们两个分别时,晏灵修还没放弃干干净净活下去的奢望,仍旧在四处奔波寻求破解之法。何期好不容易恢复清醒,决心隐居山林,极尽所能重建管春城,给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守墓终生……
谁都没想到日后再相遇会是这个情形——一个亲手给自己安排了玉石俱焚的结局,死后也不得清静,另一个再次踏入过去的悲剧漩涡,成了阶下囚。
“……好久不见。”落针可闻的审讯室里,晏灵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此话一出,监控室顿时一阵骚动,听到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已经调阅过晏灵修档案的驱邪师语速飞快地给同事解惑。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是到林州市调查局之后,才知道这里竟然招收了一位厉鬼做强援。消息传开,当下就差点有几位以“厉”做研究课题的老教授兴奋地撅过去,要不是还有件更大的事拦在眼前,他们恐怕就要直接扑上去了。
要知道厉鬼原来就不多见,稀有程度可以媲美国家特级保护动物,存在了上千年的更是闻所未闻,因为他们中几乎没有能保持理智和清醒的例外,多数一经现世就会被立刻诛杀,平均寿命短得跟朝菌蟪蛄有得一拼。这导致学者们做“论厉的形成条件和行为模式”之类的课题时常常找不到素材,只能凭有限的记载吭哧吭哧地编些缺乏实据支撑的推断。
所以在此之前,大家都目光都集中在晏灵修的厉鬼身份上,对他死前是做什么的,以什么谋生,有哪些亲朋好友,从没放在心上过。一手将他招入调查局的张成润倒是隐约有点猜测,可惜他再是脑洞大开,开出一艘火箭,也料不到晏灵修跟何期竟是老相识。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开场白震住了,恨不能给监控屏幕加个倍速播放,无奈一墙之隔的两人听不见他们的心声,仍在不紧不慢地吊人胃口。
“你也是,别来无恙。”何期道。
“假如真的无恙,咱们就不会再见了。”
“说的也是。”何期赞同完,像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很有趣,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尽管前路莫测,他心情却意外地轻松,还能说两句玩笑话:“每次见面,我都是这样不体面,让恩公见笑了。”
晏灵修摇头:“我死后忘了很多事,只能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你要是想跟我叙旧,我十有八九十不记得的。”
何期一愣,恍然道:“原来是这样……但忘记了也不要紧,我们当初仅有一面之缘,而且我那时骤逢巨变,难免责怪命运不公,郁郁不平,哪怕你将我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中唤醒,我也是终日浑浑噩噩,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你看起来比那时好多了。”晏灵修观察着他清明的神色。
“快过去千年了,总要接受现实的,”何期苦笑,“又是昏昏然大梦一场,万幸尚未铸成大错,只是亏欠了那几个被困在壁画里的晚辈,想来他们是愿意了解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的。正好恩公也未曾听过,而我身陷囹圄,劳你费心转告他们。”
晏灵修:“愿闻其详。”
“事情的开头你们是经历过的。管春城爆发了毒蛊,山民试图上山神庙祭拜,但花轿却一去无回。我当时混在送嫁队伍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们,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山神庙出了什么古怪,无奈才疏学浅,被迷瘴困住了,三天三夜后才找到下山的路,但已经晚了。”
“浩浩荡荡二十几人护送花轿上山,活着逃下来的只有小玉一个,她断气前,亲口指认是我在水中下毒,还试图谋害他们这些被山神告知了真相的知情者。山民当然悲愤异常,可死伤过多,根本无力报仇,我侥幸逃得一命,再次前往山神庙,然后便被鬼王俘虏,他将我炮制成了活死人。”
晏灵修并不插嘴,听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后来我才知道,在来管春城之前,我曾镇压了一只恶鬼,那位恰好是鬼王的鹰犬爪牙。他因此尾随我至管春城,带来了那场席卷全城的毒疫。至于蛊虫……”
何期的嘴唇动了一下,刺眼的光线落在他的瞳孔里,收束成一点针尖似的暗芒——活死人的相貌是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的,他看上去跟当初风尘仆仆赶到管春城,抱剑向他们打招呼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前提是忽略他复杂又沧桑的神色。
沉默了一会,他道:“在毒蛊爆发前,我确实曾莫名其妙地在井边惊醒。究竟是鬼王控制着我下了毒,还是他亲自动手再嫁祸给我,亦或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管春城的灾难皆是因我而起,他们说我是凶手,我无可辩驳。”
手铐泛着尖锐的金属光泽。何期的声音絮絮地低了下去,最后无声地呓语了两句,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出了神,脸上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行凶者在策划一场犯罪活动时,除去部分激情上头不管不顾的,以及寥寥几位患有精神疾病脑回路不可预估的,其余人差不多都把“损人利己”当成最高行动指南——谋财害命、反攻倒算、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不外如是。
他们的目的和后果是如此直观,因此锒铛入狱,也是大快人心。相较之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却始终没个界定的范围。当事人可能没有恶意,更没有做错什么,一些决定也堪称果断,甚至积极努力寻找着对所有人都好的办法,但就是在阴差阳错中缓缓滑入不可逆的深渊。
仿佛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被老天爷选中打发时间的倒霉蛋。
这世上令人悔恨交加的事码起来足以堆山填海,在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着幸存者的良心,将他们的余生都困在那个“无心之失”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可比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他们无疑已经足够幸运,至少还有余力去想这些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的破烂玩意儿。受害人的冤屈尚且深埋地底,他们又有什么脸面去到处诉苦呢?
可能这就是命吧。
任你是天才地才还是鬼才,有万贯家财抑或是权势滔天,命数一到,全都无力回天。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我应该安慰你几句,比如‘时间终会抚平一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还是得向前看’之类的。”孟云君轻叩了一下轮椅扶手,叮的一下,将何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样的客套话有很多,但难免让人感觉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听不进去,想来你也一样,就不白费口舌了。”
何期哭笑不得,正色道:“是我失态了。其实我想见你们,一来是道歉,二来也确实有重要的事说。”
作为一个落后一千年的老古董,何期对信息交流的认知还停留在口口相传的地步,他或许能猜到此刻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的谈话,却对电子通讯的力量一无所知。在他古老的观念里,传话是不保险的,字纸有被篡改的危险,唯有当面亲口说才最有保证。
晏灵修:“是和鬼王有关吗?”
“看来他们已经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了。”何期承认道,“不错,我是鬼王一手打造出来的,世上能控制我的,只有他一个,因此当我突然失去了意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但这也不奇怪,毕竟鬼王的存在原本就不可以常理推论,若是会什么逆转生死的禁术,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
“只是我主观感受,他好像变得虚弱了很多……”
何期低声道:“当年,他让我亲眼看着管春城覆灭,欣赏够了我的痛苦,就把我随手一丢,此后再没出现过,但我却完全无法自行清醒过来。但这次却有所不同,他经常会去莲花山,检查我是否超出了掌控,似乎也对自己的状态心知肚明。要是间隔的时间长了,我有时也能短暂地恢复神智,就是这一点喘息之机,让我发现了他们的古怪。”
晏灵修:“……他们?”
“王怎么能失去自己的拥趸呢?”何期说,“他如日中天的时候,追随者何止千万,凡是鬼类,都会被毫无疑问地划分成他那一个阵营,干什么都有手下在旁边摇旗呐喊、助纣为虐,难道一朝重生,就不会再给自己寻几个狗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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