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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当她睁眼时,推开窗叫外头干冷的风一吹,她便像是再难以忍受这屋子里的暖意,挣扎着要从爹娘温柔如水的目光,和这邻里和睦的村子里逃出去。
逃到哪里去?
她兜里的熬稃早就没了香味。
常采薇蜷缩着膝盖,膝盖又抵着脑袋,半晌道:“我还没有与他说清楚。”
乞丐似是半点不意外,反倒笑道:“怎么,你要这样吊着他?”
“我不知道。”常采薇说,“我娘应当是看出来了,昨日她与我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要学着道别。”
“说得好。”
“好什么好?”常采薇将自己抱得更紧了,“我只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也说得不错。”
常采薇抬起脸来:“你怎么这般敷衍?”
只见对方拄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杆,手抵着上面,下巴压在手背上,发间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你跟你娘说的确实都好。文辞本就是墨客为自己的行事绣上的花,无论做什么,你都能寻到言之有理的名言加以佐证,要紧的是你自己怎么选。”
他说着,慢慢直起了身子,拄着拐站起来,又看向山巅。
“去山顶看日出吗?”个瘸子又惦记着那儿,“今日也是个晴天。”
常采薇没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而是往山下望。
从此看去,村落便如一个小小的池塘,村子中心覆着白净的厚雪,在晴日下亮如明镜,又似一汪池水,周遭的小屋错杂地挤在一起,恰似池边的鹅卵石,此间澄净若世外桃源。
她眨了眨眼,却在闭眼的瞬间凝望到了那白雪染血,尸横遍野的景象。她再不舍得闭眼了,只是强撑着眼皮,任它愈发干涩,在这寒风中守望着那小村。
“今天不行。”常采薇的眼□□风刺激出了泪,“明天吧。”
乞丐没有回答。
次日,常采薇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叠好了被褥,打开了窗,眺望着那似乎越来越近的山,越来越大的石碑,而后收回视线,走出了房门。
寻常的村屋哪里会有这样大的耳室给娃娃,她走出了房门,那房室便在她身后变小,变旧,床成了榻,上面只有一床破洞的薄衾。
爹娘已然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热粥、窝窝头、还有酱牛肉。她坐下来,娘给她夹了块肉,絮絮叨叨地与她说铁铺那小子给他们家拾了几筐柴,给他们磨了几把带锈的刀;他爹跟铁铺匠的关系不好,对这婚事还是颇有微词,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两人四目相接,立马便热热闹闹地吵了起来。
常采薇带着笑听他们吵,低头喝粥。
粥里好多的米,插根筷子进去,似是都能立住的。
“闺女,那铁匠的小子也就那样!”她爹气道,“若是有旁的好的,你瞧上了,尽管跟爹说,那小子想着献点殷勤就能上我家门,想都别想!”
“你这——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跟我要卖女儿样的!我瞧中那小子憨厚老实,家里又知根知底,哪里是殷勤不殷勤的事!”她娘说着拉住她的手,“闺女,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瞧不上他,那娘也瞧不上,可你爹的话是一句不能听,他跟老刘头有仇!”
两人说着又吵上了。常采薇坐在那儿听,她好像一直听下去,长长久久地听下去。
可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爹,娘。”她忽而走到了两人边上,随即跪地,叩了三个响头。
“女儿走了。”
她爹娘被她这三个响头叩傻了,茫然道:“你、你要去哪里?”
常采薇慢慢地站起身,又向前一步猛地抱紧了二人,轻声道:“去女儿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便转过身,大步跑出了门。
这寒冬之中怎会有新鲜的牛肉,她这辈子又何曾喝过这么浓稠的粥。冬日农闲之时,他爹总是要去镇子里做些碎活儿,她娘也是要针线功夫补填家用,从不曾这般悠闲地聚在一起喝粥吃肉。
她出了门,那屋中飘荡的粥香便散了。
她跑着,来往的人亲切地唤她名字,村口的好婶婶又在做熬稃,朗声问她跑这么急做什么。
常采薇没有回答,她怕自己足下一顿,便再也不舍得离开了。
她飞奔在街巷之中,山林之间,并不清楚自己跑得是否快,她所能做的只是这样,用自己的双脚,迈下离开这片桃源的每一步。
五脏六腑在燃烧。干冷的吸入肺中都像是火场的浓烟,烧得她整个喉咙都在滚滚发烫。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之中,喘不上气的痛苦几乎让他有些分不出方向。但超出灵魂的本能依旧在驱使着他奔跑
她冲上了山,往常要一个时辰的路,眼下却像是眨眼间便能到。
山下已经大亮,可山顶却诡异得日未尽出。
常采薇喘着粗气,在山间大喊了一声“乞丐”。
只见面前的雪一动,自下探出了一只手来。
常采薇忙上前把人挖出来,乞丐满身沾着雪,冻得没有一丝体温,却有一条腿汩汩流血,烫化了一片雪地。
他失去了仅有的一条腿。
“死猴子。”乞丐伸手,五指抓着面前的乱发往后拨,露出了他那张堪称艳丽的脸,双眼眼梢高挑如鸟翼高展,目中点光寒芒乍现,浓密的睫毛上挂着霜,却只显得那眼里锋芒愈盛,“小爷迟早扒了你的猴皮。”
“你……你还能动吗?”常采薇不知他说的是谁,“你还能上山吗?”
乞丐看她:“你觉得我能吗?”
常采薇住了嘴,背过身来,把乞丐抱起放在了竹筐里,又背起了竹筐往山上走。
和第一次背人时全然不同,眼下常采薇感到身后无比沉重,分明只剩躯干和一条腿了,那乞丐却如有千钧压在她背后。常采薇压着牙,一步步朝着那石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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