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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食堂里一时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你是活人还是——”
“你怎么回事?”杨心问却是绕过桌来,连人带椅扶正来,“睡糊涂了?”
那小弟子这才看清,刚才他问诊的是实沈长老,一时间更懵了。
“我、我睡糊涂了吗?”他不确定道,“是这样吗?”
“不然呢?”姚垣慕帮腔,“你还说我不湿寒呢,我这天一冷便手脚冰冷还发虚汗的,哪儿能不寒啊。”
一旁的徐麟和白归也不疑有他,只以为自己狗腿的机会来了:“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怎么会摸不着脉?道友,你要真困,还是换个人坐诊吧。”
那人确实是才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长老面前失了仪,忙站起身拱手行礼:“弟、弟子见过实沈长老,方才我、我实在是太困了,没留神……”
陈安道的手还扯着袖子,长睫低垂着,看不明神色,须臾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无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便拿了颗灵石放进箱子里:“我素来体寒阴虚,这里可有落果序的药膳?”
“有、有的,落果序冷炸鸡小腿,我、我这就给您写——”
就在这时,一人端着盘子路过,猛地自后撞了陈安道一下。
陈安道不察,当即踉跄向前,最近的白归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把,好歹是没叫他头磕到桌角上。
“啧。”撞了陈安道的人轻轻切了一声。
白归把陈安道扶起来,随即震撼地转头去看是谁人这般狗胆包天。
那人站在原处没动,淬了毒样的眼死死地盯着陈安道,仿佛对陈安道没有就这么摔死感到分外愤怒。
正是盛瞰。
“真是这位道友给你号脉号错了吗?”盛瞰冷冷道,“实沈长老。”
“盛瞰你是不是疯了!”徐麟撸着袖子往这边走,嗓门大得像有人揍了他亲爹,“谋害长老是什么罪过你知道吗!”
盛瞰的视线没有分半点给他,那汹涌的,磅礴的,却又像陈年的木头上生出的黑霉一般滑腻的恨意,自他的每个毛孔里游弋出来,紧紧地包裹着陈安道。
那叫人难以喘息的恶意叫周围的人都不禁瑟缩了一下。
他盯着陈安道,轻声问道:“我不知道啊,难道要诛九族吗?”
“可长老已经把我九族都诛了,还只剩我一个。”盛瞰笑了起来,几乎有几分真心实意,“我好怕啊。”
雨淩峰的小食堂里一时寂静,这下是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了,纷纷掩面噤声撤了出去,离门远的干脆从窗子翻了出去。那问诊的小弟子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从桌底下手脚并用爬走,他快恨死让他今日顶班的师兄了。
小食堂里挂着厚棉帘,只开了几个小窗,朔风不入,便淤积了些草药和饭菜的气味在其中。
再仔细闻,应当还有火药味儿。
陈安道站直了身子,对白归道谢,随即抬眼扫向盛瞰,平静道:“冲撞师长,罚一月的天矩宫扫洒,明日开始,切莫忘了。”
盛瞰脸上的笑意一僵,更纯粹的愤恨爬了上来。他手上端着盘子,姚垣慕警惕地盯着他的手,生怕他要把那玩意儿往陈安道脑袋上拍。
可他没有动,甚至连怒喝一句“我不认罚”都没有。
而陈安道说完便拿着纸条去找打饭的窗口,对此事不甚在意,好像他真的只是被一个粗心的弟子撞了一下而已。
几人跟上,留盛瞰一人站在原地。他似一根钉子一样扎在那儿,扎得很深,却生了锈,视线拴在了陈安道已远去的背影上,那其中似是连着一根名为杀意的丝线,可以无视距离,穿透其间所有的阻碍,扎进陈安道的后颈之中——
“你在看什么?”
丝线之中骤然出现了断点。
杨心问在陈安道身后停了下来,忽然转过身,朝向了盛瞰,往一侧歪过了头。
他的手背在背后,脑袋歪得甚至有几分俏皮,两只眼睁得大大的,半晌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又问:
“你在看什么?”
一股寒意骤然爬上了盛瞰的背脊。
他发现那双眼的颜色很浅,浅得有几分空洞,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瑕疵,人捏的泥娃娃一样站在那儿,头往一边越歪越下,不知何时颈骨竟折出了个方正锐利的弧度来,脖子却没有断。
极似人。
却又非人。
那薄红的唇微微分开,杨心问第三次问他:
“你在看什么?”
第185章菩萨
我在看什么?
盛瞰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分明从那一天起,他的视线便不曾移开过。
炉中的空气已经少到了他快难以呼吸的地步,可他依旧端坐其中。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好像有一根铁杵凿进了他的胸口般沉重,可偏偏炉子还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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