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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营中未散的药气,掠过青州军军营的辕门。旗杆上的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边缘却沾着几星未干的醋渍——那是前几日为防疫病传染,全营上下遍洒醋水时留下的痕迹。张希安立在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触手生凉,却压不住他心底那股沉沉的滞涩。
方才从隔离营房出来时,脚下的青石板还带着潮湿的黏腻感,那是药汁与污水混合后的痕迹。低矮的营房排成长列,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被疫病期间的烟火熏得黑,窗棂上糊的麻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像极了病中士卒呓语时的呜咽。他刚踏入营房时,那股混合着草药、脓血与汗水的气息几乎要将人裹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捏着的醋布帕子早已吸饱了药味,帕角边缘都被浸得皱,可那股酸腐气还是顺着指缝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喉头紧。
营房内的烛火摇曳,将榻上病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如同风中残烛。张希安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目光扫过每一张榻。有赤裸着上身的军汉,高烧烧得皮肤泛红,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却依旧浑身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我冷”;有靠着榻沿坐着的老兵,脸上的皱纹深得刻进了骨头里,眼神却还清明,见了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还有几个年轻的士卒,烧得神志不清,抓着身边同伴的手不放,掌心烫得惊人。
他停下脚步,蹲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卒榻前。那士卒穿着洗得白的号服,胸口绣着“青州”二字,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嘴里反复念叨着“家乡的麦子熟了,娘,我想回家”。张希安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盖在身上的粗布薄被,指尖触到那士卒冰凉的皮肤,心头猛地一沉。
这士卒是邻郡的农家子弟,三个月前应募入伍,入营时还生龙活虎,扛着百斤的粮袋跑遍营区,如今却躺在这病榻上,生死未卜。张希安出身将门,自幼见惯了沙场厮杀,却从未这般直面过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疫病初起时,他站在营门口,看着一个个士卒高烧不退、身上泛起红斑,一夜之间折损数十人,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有过片刻的慌乱,担心这场疫病会毁了他经营多年的青州军,毁了他立足的根本。
可他是青州军的统领,是全军上下的主心骨,不能慌。
汤原带着医官们守在营房里,日夜不休,熬红了双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张希安看在眼里,便也强撑着精神,每日必定入营巡查。他帮着军医换药,指尖触过脓血时的黏腻,喂水时看着士卒艰难吞咽的模样,坐在榻前听他们呓语家乡旧事的瞬间,都成了他这几日最深刻的记忆。他学着汤原的样子,用银针刺穴为高烧不退的士卒降温,用温水擦拭他们的额头,哪怕知道自己并非专攻医术,也想多做一分,多救一人。
渐渐的,他心头的惴惴被一种坚定取代。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疫病,是一场考验。他身为统领,必须与士卒们共进退,这无声的厮杀,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磨人意志。
此刻,檐下的风稍歇,药气淡了些,汤原匆匆走来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他穿着一身灰布医袍,袖口沾着药渍,原本整洁的带松了一截,垂在肩头。隔着老远,他便拱手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释然“统领大人。”
张希安转过身,目光落在汤原脸上。汤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可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很,眉宇间的紧绷也松了大半。张希安心中了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是有好消息了?”
汤原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统领大人,这次当真是有惊无险!军营里的天花已然控制住了。自打您提出‘人痘’试种之法,又严加隔离病患、焚烧污染物、每日用石灰水洒扫营区,这几日新的病患寥寥无几。那些症状轻微的军士,也陆续退烧、结痂,康复院那边已经清点好了,不出三五日,便能分批归营。”
“那就好,那就好。”张希安重复着这两句,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来,胸腔里积压了数日的闷堵瞬间消散,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几分,靠在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这几日,他强撑着镇定,面上从未显露半分慌乱,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青州军是他的心血,是他从一介寻常校尉,一步步走到今日统领之位的依仗。营中士卒少一人,他的战力便弱一分,若是这场天花真的让青州军伤了元气,别说他日后的宏图大业,就连眼前的安稳都保不住。更何况,军中本就有流言蜚语,说这是“天罚”,是“狐妖作祟”,若是疫病再控制不住,军心必乱,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攻,青州军便会不攻自破。
如今巨石落地,他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眼皮都有些沉。但他知道,此刻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营房深处,那里的烛火依旧明灭,还有医官在忙碌着。沉默片刻,他开口问道“汤医官,依你看,这天花……究竟是怎么来的?”
汤原脸上的喜色瞬间淡去,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摇了摇头“这个……统领大人,下官当真不知。按理说,青州军军营向来封闭,这些士卒皆是三个月内从各州府征召而来,入营前都经过了严格的查验,皆是熟面孔,平日里吃住都在一处,营规也严,不该无端端染上这等烈性恶疾。除非……”
他的话语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除非什么?”张希安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汤原。
汤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除非有外源。也就是说,疫病并非从营内滋生,而是由外人带入营中。否则,以营中如今的布防和卫生规制,断不会如此蹊跷地爆天花。”
“外源。”张希安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脑海中飞闪过这几日的种种细节。疫病初起时,正是西营门附近的几个士卒最先病,而西营门,是军营对外的主要通道之一,平日里负责盘查往来行商、运送物资的车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查。立刻去查。让小远、王康、杨二虎去查。他们几个心思缜密,又熟悉营中情况,由他们暗中访查,不得声张,不得惊动旁人。明日天黑之前,我要一个明白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汤原,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帐,总归是要理清楚的。若是真有人蓄意为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轻饶。”
“是,大人!”汤原见他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怠慢,拱手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汤原走后,张希安依旧立在檐下,目光望着营房的方向。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透出几缕昏黄的光,将军营的轮廓勾勒得愈沉郁。营中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寒意。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沉郁的气势。帐内的烛火燃得正旺,映得案上的地图亮堂堂的。他走到案前,伸手抚过地图上青州军的布防区域,指尖划过西营门的位置,眼神愈冰冷。
没过多久,小远、王康、杨二虎三人联袂而来。三人皆是一身劲装,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刚从外面查访回来。小远走在最前,身材中等,眉眼锐利,是张希安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办事极为稳妥;王康站在中间,身形挺拔,腰间佩着环刀,是青州军中的校尉,为人沉稳干练;杨二虎走在最后,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臂力过人,是军中的猛将,心思却也细腻。
三人进帐后,齐齐躬身行礼“统领大人。”
张希安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查得如何了?”
小远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大人,确有不寻常之处。我们询问了西营门所有值守的士卒,几名老卒私下里说,约莫半月前,有一伙行商路经此地,赶着十几匹骡马,车上载满了皮毛、药材,说是要入营来做买卖,想给将士们送些御寒的皮毛和治病的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时负责值守西营门的营官依照军规,严词喝退了他们,说军营重地,禁止外人随意入营交易。那伙商贩倒也识趣,没有强闯,只是临走的时候,却给每个值守的士卒都送了一件上好的羊皮袍子,说是夜间冷,送给军爷们御寒,算是结个善缘,日后好方便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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