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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
宿无恙猛地一停,心跳瞬间加快,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十指交叉相扣,硌得生疼。
司浮皱了皱眉,目光淡淡地瞥了宿无恙一眼,没有丝毫慌乱。他松开了宿无恙的手,站在封路的巨石前,轻声说道:“退後。”
宿无恙连思考都没来得及,自己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立刻後退了几步,江欢拽着方安也连忙退开。
司浮缓缓擡起一只手,掌心翻转,淡淡的白色气影凝聚在司浮掌中,他的脸色又闪了闪,再次变得苍白虚透,额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宿无恙瞬间明白了司浮的意图,心中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司浮的手腕,声音里藏不住的担忧:“我来!”
司浮微微侧目,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微的错愕。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宿无恙。两人视线相交,片刻的沉默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震耳欲聋。
宿无恙垂下眼眸,轻轻捏了捏司浮的手腕,低声道:“你刚醒,我来吧。”
江欢叹了口气,别过头去,顺便伸手按住方安的脸也扭了个方向。
司浮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神中带上了探究,而後他垂下眼眸,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放了下来。
宿无恙双手一翻,闭眼低吟,手掌向前推出,那掌风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地撞在那石块上。顷刻间,石块上便攀上了几条裂纹。宿无恙手腕一转,在空中虚虚几笔,而後剑指立在鼻尖前,他突然睁开眼睛:“给我破!”
那几笔在空中骤然凝聚成一道符咒,重重击上那块巨石——轰隆一声,石块陡然化为齑粉。
甬道内的抖动并没有停止,周围的墙壁上裂缝越来越多,宿无恙脸色微微泛白,眉头紧锁:“走!”,几人拔腿向外面跑去。
宿无恙本能地再次抓住了司浮的手掌,动作自然流畅,他虽然微微有些心虚,却依旧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呃……怕你再突然晕倒,我扶着你。”
进来时漫长的路在此刻显得分外短暂,宿无恙的心神尚未平复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把司浮的手捂热乎,眼前便出现了光亮。隐隐约约,外面的喧闹声已经传入耳中。
很快,前方的出口逐渐清晰,外面人头攒动,光影摇曳。他们终于要跑出来了。宿无恙却心头莫名一紧,明知道眼前再也没有理由让他继续握住司浮的手,可他却迟迟不愿松开。可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还是渐渐松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开之际,司浮的手突然反握住了他。那股力量不容拒绝,牢牢地将他的手钳制在掌心,令他猝不及防。
宿无恙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丝惊疑。他偏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司浮的侧脸。司浮脸上的神色依旧如常,波澜不惊,仿佛那握紧的手只是随意的举动。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们已经跑出了地宫。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骤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瞬间崩裂塌陷,望仙阁随之剧烈倾斜,摇摇欲坠。宿无恙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他猛地擡头,眼中映出了一片诡异的景象——太阳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紫色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城外的地平线上突兀地升起了一座巨大的山峰。那山峰拔地而起,迅速升高,宛如一头巨兽要将这座城池彻底吞噬。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着,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将整片大地撕扯成一片片残骸。周围的百姓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可天地将倾,他们无处可躲。绝望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天崩地裂,整座城都在向下陷落。
江欢瑟缩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她的双眼因恐惧而通红,嘴唇不住地颤抖,声音破碎:“是天灾……这是那场天灾!”
方安吓得直接坐在地上,手脚都瘫软着在地上爬不起来:“欢姐,宿哥,浮哥,我我我……我们该不是要交代在这吧?”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叹息声仿佛从天地间悄然飘来,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一股无形的力道随着那声叹息瞬间包裹上来,宿无恙立刻便要伸手去拉司浮,可他双腿却被锁死在原地,手臂也被牢牢地贴在身体两侧,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宿无恙立刻转头去看,江欢与他一样也被定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望仙阁。阁顶之上,一个单薄的身影站立在那歪斜的屋脊上,白色的衣袍随风猎猎翻飞,在一片混沌的背景中格外显眼。在那紫黑的天空和摇晃的大地间,那身影稳如泰山,不惧不退,像是一抹微不足道的零星光亮,却承载了这个世界全部的希望。
宿无恙的心猛然一紧,那是司浮。
宿无恙顿时红了眼,痛苦,不甘,愤怒一浪高过一浪,将他淹没。狂风裹挟着细小的石砾打在他的脸上,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皮肤,鲜血一丝一缕地沁出。他的青色发带早已被风吹散,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杂乱无章地随着风狂舞。额前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滑过他的鼻尖丶嘴角,最终从下颌滴落在地。
“司浮!回来!”
血流进了嘴里,他宛如从地狱深处走来的嗜血恶鬼,欲与此间共沉沦。
司浮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无恙,闭眼,别看。”
宿无恙像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想要从那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筋骨咔咔作响,青筋暴起,他几乎要将自己拆开撕碎。可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那禁锢着他的法术却依旧纹丝不动,像是天地间最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
“司浮!你回来,时间来得及,你先把我放开,咱们一起想办法!”
阁顶上,司浮缓缓半跪下来,低声诵念着晦涩的咒语,声音混杂在风声中飘散。宿无恙眯着眼,风沙太大,他看不清司浮的模样,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司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司浮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笑得让他心寒。
风中传来司浮轻轻的声音,温柔而决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宿无恙和江欢耳中:“我会撑起这个阵,也会守住这座城。之後……我散了,这个灵阵自然会解。”
宿无恙整个人如遭雷击,眼中涌动着绝望。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竭尽全力将意识集中,声音里满是哀求:“司浮……你回来……我一定有办法的!你先回来,不要起阵,求你……!”他声音越说越小,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那声音在风中如同破碎的悲鸣,却被天地崩裂的巨响盖过,传不出去。
他突然想起,千年前的那个十五,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光亮,蜡烛受了潮,怎麽都点不亮,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和今日的窒息感别无二致。
那时的他失了记忆,不知来处亦无处可去。独自一人蜷缩在医馆後面破旧的仓库里,裹着比草席还要薄的旧棉被。冷风从屋顶的裂缝中灌进来,刺骨的寒意侵袭全身。他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转过头,却迎面撞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那是一只漂亮的鬼。
那一夜,他和这“艳鬼”对视了整整一晚,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连呼吸声都像是多馀的。记忆早已被时间撕扯得分崩离析,他记不得那时的自己在想什麽了。
然而,此後千年,每月十五,那鬼都会准时出现。它不说话,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他。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光亮,那鬼便悄然消失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那鬼在这世间找了他一千年,他也咒了那万人唾骂不得好死的师父一千年。一万两千零五十二次见面皆是无话,他始终未曾记起他,而他,也从未认出他是谁。
而现在,他才刚刚知道,那个鬼,是他的师父,世人误他,他也不信他。他才刚刚明白,那每月十五的执着,是司浮即使忘记也下意识地守护。他才刚刚看清自己的心……
可惜从此以後,每月十五,再也不会有鬼前来。
司浮轻轻笑了,神情淡然,目光依旧温和。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穿透了宿无恙的心,像一柄利刃,直刺灵魂:“我就算不祭此阵,天崩地裂,谁也逃不过。无恙,出去以後……好好地活着。你定能得偿所愿,往後岁月无忧,福德圆满,无病无灾,无鬼怪烦扰。”
“现在这个距离,我碰不到你。无恙,把眼睛闭上吧,听话。”
每一个字落在宿无恙的耳中都仿佛从心底深处活生生撕开一条裂口,剜肉剔骨,昭告着最残酷的审判,掷地有声。
“什麽愿?怎麽偿?你根本不了解我!”宿无恙歇斯底,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而痛苦。他的世界随着司浮的笑容,一寸一寸崩塌,溃不成军。
他闭上了眼,泪水控制不住地滚滚落下,他崩溃地低声喃喃:“司浮,你好狠啊。你怎麽忍心?画地为牢将我困在这里,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你要让我如何得偿所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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