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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门
“宿哥!我该怎麽办?这个结界我进不去!”突然,宿无恙听到阁顶方向传来方安的声音,他赶忙睁眼,转过头去。
只见方安不知道什麽时候跑上了望仙阁正颤颤巍巍站在阁顶倾斜着的檐上,原来刚刚司浮只对他和江欢施了定身咒却并没管方安。他立刻大喊:“方安,我说你做,我教你结印破了这个结界!”
方安把脚左右挪来挪去,勉强找好平衡站定。他双手在胸前擡起又落下些许,擡脚迈步踏开,脚刚一擡起来,重心不稳,又险些栽下去。
“你这是要干嘛……”宿无恙嘴角抽了抽。
方安晃了好半天才摆出了一个太极拳的起势,信誓旦旦:“好了!宿哥你说!”
宿无恙觉得有些头疼,但别无他法:“左手掐子,屈食指,右手剑指绕一圈……哎,不是你绕反了!”
方安非常认真,但是越认真越搞笑。宿无恙很想吐槽一句:你是第一次驯服四肢吗?
他眼看着方安手忙脚乱,一会儿左手出错,一会儿右手出错,一紧张还自己左脚绊右脚,诀掐得不伦不类,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畸形的美感。宿无恙看得实在是糟心,但他更担心这个结界打不开,毕竟就算是他亲自上手也不敢保证就能破了司浮的结界,更何况方安这连半吊子都不算的纯纯普通人:“哎,点!不是点结界是点……”
宿无恙话音未落就见方安竟然已经钻进了结界,他有点蒙:“我去!这是什麽天赋?乱掐都行……”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是方安打开了结界,而是那边出了问题。因为那个结界几乎是瞬间便消散了,连带着自己身上的禁制也消失了:“不对,这是……司浮?!”
宿无恙目光转向司浮。果然,司浮的本源已经四散开来,可他依然半跪在那里,脖颈间青筋暴起,还在强撑着阵法的运转。一丝鲜血从司浮的唇角溢出,落在胸前,白衣染上一抹鲜艳的红。
他看到司浮的目光轻轻扫向自己,眼中是从未见过的神色,似是眷恋,不舍,还有一抹安然的意味——那是诀别。司浮的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宿无恙看到那张嘴动了动,字还未出口便被风沙吹散了,但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无恙……”
宿无恙瞳孔骤缩——不,不要说!
他的脚踏出去一步又缩回了原地,这样过去根本救不了司浮,只能强行出阵了。
强行在阵中开啓一道通向外面的门需要以七魄为引,独留三魂于躯壳之中,若是不散他便能收回七魄。若是散了,便是魂飞魄散,连鬼都没得做。
他不是司浮,也不是千年前的宿无恙,以现在的他的能力这便是死局……可那又如何?他咬了咬牙扭头对江欢说:“你去帮师父,一定要阻止他,把他们带回来,我来带你们出阵。”
江欢又看了宿无恙一眼,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再说什麽,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之後便头也不回地奔向望仙阁。
宿无恙环顾四周,手指轻点,快速掐算生门的位置。而後他右手剑指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喷涌而出,他低低念诵咒语:“吾名无恙,吾命魁魍……”
血顺着掌心诡异地纠结在一起,凝成了一条线,攀上指尖。他左手指尖在空中飞速画出一个符,符上隐隐冒出浅浅的红色光芒。而後他从领口掏出小印,和地宫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是司浮的印。
他将印用力盖在那张飘起的红色虚影上,只见那虚影一闪,红光更盛。这一次,他没有把印放回去,而是用力将小印从颈间扯下,那条红绳骤然崩断,随风淹没在沙尘里。他盯着小印看了两秒,指尖轻轻摩挲,而後将其郑重地纳入掌心,紧紧握住。
他再次闭目念诵咒语,那张符瞬间化为一把匕首的模样,直直扎向他的眉心。宿无恙不躲不闪,只是微微皱着眉,任那匕首一点一点没入灵台。他闷哼一声,喉结滚了两下,还是没能压住,扭头朝着地上啐出一口血沫。
他指尖翻飞,几次往复,一个繁杂的手印掐在掌中,他擡眼瞥了一眼司浮,默默把嘴角残馀的血迹舔去。忽然,地面一阵剧烈的抖动,他脚一歪险些摔倒。
宿无恙皱了皱眉,稳住脚下平衡,低头看去,只见他面前的地面陡然裂开一道口子,深不见底,宛如直通地狱。这条口子向前延伸,直直地冲向望仙阁。他心头一紧,连忙看向阁顶,司浮半跪在那里没有动,方安也没有要躲的意思,正趴在地上用手努力地一点一点拢起司浮四散的本源。
司浮半跪在那里身形几乎完全透明,方安拾起一点本源凑过去,司浮的身形便稳固一点。可是——
“方安,快跑!”若是司浮当真有事,他便了却此间事後陪着他一起散了。但方安本不该被卷入这些事情,他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还没有过十九岁生日。若是方安出事,那他万万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方安只是匆忙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用手四处扒拉着那些本源:“宿哥,很快,我就能把这些都捡起来!你放心,司浮哥一定会没事的!”
宿无恙皱着眉,正准备撤了手上的诀先去救人,就见江欢从阁内探出半个身子,腰一挑便跃上了阁顶。而後,她一手拎着一个,直接从阁顶一跃而下。宿无恙松了口气,闭了闭眼,不再看那边。
他再次低声念起咒语,嘶哑的声调和着怪异的韵律回荡在空气中:“以吾魂灵,开此生门……”话音未落,他的额头已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双手颤抖着,用尽全力向两边拉开,一道夹杂着浓重黑雾的门赫然出现在面前。
与往生门完全不同,此门门里一片虚无,无光亮也无生气。他强撑着回过头去,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出去的门,你们……快走!”
江欢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麽,但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拎着方安迅速踏进了那扇门。方安扭头盯着宿无恙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麽,他竭尽所能,手脚并用四处划拉,挣扎着想要江欢松手:“别……宿哥!欢姐,你带上宿哥……”只是他们消失在门里的一瞬间,声音便也被隔绝在外,再听不到一点动静。
司浮的脸色近乎透明,双眉紧锁,伸手想要拉住宿无恙:“一起走!”
宿无恙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低下头,压着声音,含糊不清:“你快走,我得撑着门,你们都走了,我……才能走啊。”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血就会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快……”
司浮却不管这些,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徒弟是什麽德行了,什麽事都不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今天他若是不拉他,他便是绝无活着出去的可能性。
只是突然间司浮的身子晃了几下,却被江欢一把拉了过去。宿无恙撑着门的手随之一颤,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瞬间从口鼻喷涌而出。
他努力擡起头,目光艰难地穿透浓重的黑雾,望向消失在门後的身影。鲜血从他的唇角一滴一滴滑落,连成血线,坠在地上,渗入龟裂的泥土中。
远处的那座巨峰还在不断升高,早已看不见山顶的踪影,仿佛要把天捅个窟窿。地面分崩离析,一条条狰狞的裂缝交错纵横,深不见底的深渊爬满了整座城,天地几乎都被颠覆过来。
天塌地陷,此间是地狱,无路可逃,无人可渡。
宿无恙脸色惨白,宛如一具失去血色的纸人,只有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仍在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血雾。世界渐渐远去,他什麽都看不清。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浑身的力量早已透支,再无可用的。不及吐出来的血呛进嗓子里,呛得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师父……这次,我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他的手已经无法再支撑那扇门,手指颤抖着,诀便开始不稳。门里黑色的雾气张牙舞爪地叫嚣着试图从阵里冲出去。他的手微微一抖,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门随之缓缓地向内关闭。
宿无恙咬紧牙关,拼尽最後的力气死死掐住手上的诀。作为灵师,他绝不能让这些怨煞冲进外面的世界。
周围除了风声,崩裂声和哭喊声再无其他,明明杂乱无章,可宿无恙却只觉得安静。一瞬间,他又想到了那每月十五固定被冻醒的自己,以及转过身就能看见的冰冷眼瞳。
“不能……”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小印早已硌破掌心,但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但依旧坚持着望着那扇门,他要等门完全关闭。不能让这些怨煞出去,因为司浮在那里,那里见证了他们的千年。还因为,镇子里有一个他执念了千年却一直没能记起的魂在等他送它入轮回……
虽然,他可能做不到了。
忽然,一只和他一样苍白的手从门里伸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几乎是要将他捏碎,宿无恙吃痛,手腕一麻,本就脱力仅靠一点毅力撑着的手臂瞬间软了下来。随着他手一松,那道门闪了一下,竟像是要瞬间闭合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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