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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飞看着薛锐离开的背影,有一丝恍惚,他们共事了这么多年,薛锐似乎总是一个人下决定,然后一个人去面对,以至于刚刚她错觉今天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有分别。或许过后回头看,今天也是寻常的一天呢?她怀抱着文件,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92章
李渊办公室氛围异常压抑,几个他门下派系的高管或坐或站,每一个脸上都布满焦虑,薛锐推门而入的时候,这群人一起转向,看他的眼神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恨意。
薛锐径直进去,无视那些热衷于办公室政治的庸人的眼神,物以类聚,他看着李渊,那个名义上的舅舅,相近的血脉让他们拥有肖似的五官,却长出了截然不同的心肝。
房间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不知道是谁打开的加湿器,徒劳地往这快要起火的空气里注入一点聊胜于无的水汽,发出几不可闻的机械运作声。
“你们先下去吧。”
李渊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楼下,只留给屋里的人一个背影。他看着的地方已经停满了前来抗议的车,很多人要启辰给一个说法。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他们就算在这里熬死最后一个脑细胞,对于解决启辰现在的问题也是无济于事,只是无端承受李渊的迁怒。所以,当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当最后一个人带上门,房间里只剩薛锐和李渊两个人。
“薛伯坤死了。”
李渊转过头,向来儒雅的伪装被撕碎,他的眼白爬了几条红血丝,不加掩饰地狠狠盯着薛锐。
“你不是早就知道。”应对李渊比应对亓飞要简单的多,在李渊面前,薛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锒铛入狱也好,家破人亡也好,都是他这个骨肉至亲应得的。
“我不知道你会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李渊怒斥,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隔着小半个办公室,隔空指着薛锐的眉心,苦心经营多年的儒商形象崩塌破损,恨不能手指化成一把刀捅在薛锐身上。
他是早就猜到薛伯坤已经死了,他也证实了这个消息,甚至为此而感到顺心,他的外甥果然是跟自己一样的杀伐果决,省了自己不少事。如果不是薛伯坤被杀了,他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抢走启辰。
他早该想到的,薛锐的计谋水平,不需要因为和薛源争家产就对薛伯坤下手。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恨我。”李渊痛心疾首,他有点不确定自己此时应当演出什么样,他要打感情牌还是要和薛锐决裂?一直以来,他以为薛锐是和自己一样有野心有能力的李家人,现在他不确定了,他看不透如今的薛锐。或者说,他怀疑自己从未看透过薛锐。
薛锐没有说话,他甚至坐了下来,用桌子上现成的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应该是上一波英豪有人展示了一手工夫茶手艺,只不过马屁拍在马腿上,在场的人都没有心思喝。薛锐感到口渴了,喝水比回答他舅舅的优先级要高一些。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心里还有没有人伦,有没有感情?”李渊往前一步夺过薛锐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和陶瓷碎片四散溅出,像是一场小小的礼花。
茶杯碎裂的声音传来,薛锐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直视李渊,骨子里的矜贵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坐在那里的画面就像是油画里贵公子的肖像,表情疏离,眼神冷漠。
“我做了什么?”
这种冷静到极致的感觉让李渊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意问的是薛锐为什么没有把消息藏好,害自己现在陷入如此的绝境。但是看到这个眼神的时候,李渊不敢继续暴露自己的冷血无情,他害怕失去亲情这个约束薛锐的手段之后,自己再没有胜算。于是他尽量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先过问人命而不是利益。
“你……你杀了你父亲。”
薛伯坤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是现在最无聊且最无用的问题,无论是对于薛锐还是对于李渊来说,在破局层面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只有最低级的杀手才喜欢炫耀自己的杀人手法。薛锐既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炫耀,所以薛锐对李渊的说辞不置可否。
“人都会死的。”薛锐还是淡淡的,他低声讲话的时候,总会让人有种旖旎的感觉,好像是回忆里某个温柔的场景被他叙述了出来,充满故事感。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李渊心里生根发芽,他直觉薛锐说的并不是这句话表面的意思。但是他想不起来,这句话还在哪里听过。他只能尽量应付。
“你在说什么。他可以是病死的,可以是老死的,但是不能是……不能是另外的人来决定的,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薛锐赞同点了一下头,在李渊以为他们终于能正常讨论处理策略的时候,薛锐轻轻笑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瞳孔冷得像是从地狱吹来的风,“舅舅,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刹那,李渊好像在这样的注视里被冻结了,他艰难吞咽下口水,眼神躲避和薛锐的碰触,他想起来了,“人都是会死的”,这句话是他讲给十二岁的薛锐的,在他妹妹死前的第二天。那时候,薛锐来找他,央求他救救母亲,薛家有人想要她死。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汤金凤也已经死了,你说你不恨了啊。”
这么多年,所有和那个病床上女人有关的一切都在时间流淌中慢慢消失,如果不是薛锐的存在,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姐姐了。李渊是真的无法理解,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是你的母亲,可她也是李家的女儿,她为家族的繁荣做出贡献,是她的职责。”
“这些年,你在薛家得到的一切,不都也是在利用她?利用她把自己卖过去,生下了姓薛的你!”李渊甚至想嘲笑薛锐,薛锐恨他的舅舅和父亲为了利益让他母亲早早死去,却享受着用他母亲的命换来的一切,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讲“付出代价”。
不过李渊也不愿意现在激怒薛锐,他仍然想要和薛锐统一战线来度过此次的难关。于是他尽量放缓语速,安抚说:
“小锐,薛伯坤死了就死了,你的母亲也死了很久了。我们还是亲人,如果说有利益在其中催动了谁的死亡,你要知道,我们俩才是活下来的人,我们是既得利益者,你又为什么要钻牛角尖?听话,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们一起把事情翻篇。”
薛锐看着他那义正言辞的舅舅,微微皱眉,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聪明。李渊嘴里不断重复着“亲人”,想让自己因为血缘而和他共同解决问题,但是那个和他血脉更加亲近的女人,他却能毫不犹豫地推进深渊。
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亲情这个东西是有的,但是只存在于男性之间?还是说,李渊所谓的亲情只不过是利益的衍生品,廉价且丑陋的遮羞布,一般人用遮羞布遮住升职器,但是李渊非要用这破布盖在自己的脸上,还要让别人夸他英明。
任何一个成熟的人都会慢慢学会不去说服别人,李渊看起来还不够成熟,还想用那套自创的逻辑来说服薛锐。薛锐在这点上和他有显著的不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看起来狗屁不通的逻辑和人。
“你会死的,舅舅。”
薛锐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将要融化的雪,白得让人感受到冷,那双眼睛也过于清高,冷色调的灰色在亚洲人里非常少见,让人难以生出想要亲近的心,因此即使这张脸漂亮非常,却总是给别人留下“无情”的印象。
这样一张无情、淡漠的脸说出死亡预告,李渊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第93章
长久的沉默凝固在空气里。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李渊颓坐在椅子上,自然弯曲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神满是挣扎和痛苦;薛锐恬静且淡然,身姿如松,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甚至有兴致观察茶叶的形状和在水流带动下的移动规律。如同风格各异的影片在同一片屏幕上演出,冷暖色调分割开各自的画面面积,每个人都困在此地,只不过有人是自愿画地为牢,有人是在陷阱里苦苦挣扎。
“小锐,你想要什么,我,我们……可以商量的。”意气风发的人总是看起来年轻又漂亮,重大的打击也能让人一夜白头,精气神这个东西就像玄学中的天命一样,它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它走了也没人能演出来。李渊不想相信自己的定局竟然是这样,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真正的内心,在心里最深处,他已经无药可救认同薛锐的说法——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瞒报法人死亡,那就说明这期间无数以薛伯坤名义签字的项目和账目都是伪造的。光以李渊对启辰的了解,他现在身上背着的就有包括非法集资罪、破坏金融秩序罪、非法经营罪……一旦陷入案件调查,并且在关注度这么高的情况下,他不仅很难给自己脱罪,甚至会因为公诉机关的介入而导致自己其他不干净的手段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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