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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斗笠的人似乎也不指望少年回答,喂完了水和食物后,把倒空了的木碗搁在身旁,摸索一下树干,缓缓地起身,准备离开。
“渊。”背后忽然传来很轻的稚嫩嗓音,他片刻后才意识到这个少年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阿娘喊我阿渊。从水,渊。”
“从水的‘渊’么?”
戴斗笠的人站在树下,以刀刃轻轻敲击一下树干,随手算了一卦,“水出而不流,太深了,这个字对你的命格不好。”
于是他以手指夹住刀刃,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止”字。
“在前面加一个‘止’字吧。”
“在走到回不去的深渊之前,”他轻声说,仿佛是在自语,“停下来吧。”
-
戴斗笠的人离开之后,群山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日暮时分的天空深蓝如水,无数深深浅浅的光线穿透林间,洒落在树下静静躺着的少年身上。他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小谪仙,周身笼在止水般的寂静光芒里,安静地沉睡,琉璃般易碎而静谧。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一群山匪劫掠完商队,从郊外回到山里。为首的大汉扛着一把刀,刀上还挂着从死人身上剁下来的珠串,身边几个山匪手里拖拽着抢回来的赃物,大声嚷嚷着讨论分赃。
“老大不愧是老大,这一趟赚的银子够兄弟几个胡吃海喝一顿了!”一个山匪兴奋道。
“抢到手的财物,一半上交给寨主大人,剩下的咱们留着,回头去平康坊逛窑子!”另一个山匪搓搓手。
“那里怎么有个小孩子?”山匪头子远远地望见了在树底下躺着的少年,挥挥手示意一个手下走过去。
“老大,看衣服料子是个世家小崽子!”
手下用刀尖挑开盖在少年身上的氅衣,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双脚离地,摇晃几下,“好像昏过去了!”
柔软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苍白漂亮的少年一动不动任凭他提着,无力地垂着头,身体随着动作而晃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绑起来!”山匪头子扫了一眼,“贵族人家的小崽子,送去山寨里当奴隶,没用了再宰了下酒!”
两个手下甩开一条麻绳走过去,把昏睡的少年双手捆起在身前,粗糙的麻绳把他缠满白布带的手腕再次勒出血来。其中一个山匪也许是为了撒气,又或者只是单纯出于好玩,往少年的胸口恶狠狠踹了一脚,他在昏睡中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他垂落的衣袂间滴落下去。
就在山匪们准备拖着这个少年离开的时候,他纤密而乌浓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睁开眼睛。
那双没有焦点的漆黑眼眸慢慢地恢复了神采,仔细看进去,有细细的一线刃光在他的瞳仁间流闪而过,有如一柄出鞘的小刀般凌冽。他垂眸时那锋芒就被纤浓的眼睫遮住了。
“诸位大爷,”
被绑在麻绳上的少年仰起脸,稚嫩的声线干净而澄澈,“别绑我......我有东西可以交换。”
“小公子,你的性命都在我们手上,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山匪头子似乎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哈哈大笑,提着刀转到他的面前,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一千两银子。”少年歪着头,微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那种木然无神的状态完全消失,漆黑的眼眸变得灵动,柔软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额头上缠着的白布带,显得有点儿乖。
“你哪里来的一千两银子?”山匪头子嗤笑。
“这附近有个官府的通缉犯,悬赏金额高达一千两银子。”
少年的语气十分天真,乖巧又礼貌,“穿着白衣服,戴一顶斗笠,我就是被他绑来的。”
“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人的位置。”他认真地说,毫不在意出卖一个救了自己的人,“只要你们抓到他送去官府,就可以领到一大笔钱。”
山匪头子被这些话语说得有点心动:“那个通缉犯在什么地方?”
“这些绳子弄得我很疼。”少年递出一双被麻绳勒伤的手腕,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然无辜的笑,纯净没有半点邪气,“可否帮我解开一会儿?”
山匪头子犹豫一下,似乎绑着个毫无危险性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必要,抽出腰间的长刀,割开少年手腕上的麻绳。
“可以告诉我了吧?”山匪头子问,在少年的示意下靠近一点。
面前乖巧听话的少年忽然凑近他的耳边,轻声报了个数:“一。”
山匪头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已经被一柄长刀刺穿了胸口。最后的惊愕表情停留在他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的眼瞳里,被刀刃贯穿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轰然一响。
泼溅的血光挥洒如空山新雨,站在血雨里的少年弯身从尸体上拔出长刀,甩开刀尖上的一线鲜亮的红,而后歪着头,抬起眸,轻声说:“二。”
这是他即将杀人的数目。
山匪们惊惧地对了对眼神。前一刻还布娃娃般任凭他们摆弄的少年忽然变了个人,此时的他每一分微笑与眼神,都有如刀刃般凌厉。
下一刻,少年反手提着刀,足尖轻点一下地面,如出鞘的名刃般旋起!
然而,“当啷”一声,长刀坠地,一顶斗笠拦在他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动作。少年闷咳一声,身形摇晃一下,耳边有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叹息:“都说了小孩子不要杀人。”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是紧接着,他微微怔了一下,戴斗笠的人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弯身捡起那柄染血的长刀,右手提刀,左手大袖下的刃无声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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