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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很大,光是抬着轿子的都足足有八人,更不提轿子上能闪瞎人眼睛的金银珠宝点缀。轿子两旁站着一排身着红衣的侍女,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
可笑的是,自己两个趾高气扬的舅舅如今也弯下了腰,脸上堆起了笑意,跟在那轿子后面,笑得脸部肌肉都有些抽搐,看起来像是臭水沟的癞蛤蟆,就差趴在地上“呱呱”地叫上两声。
不过看眼前这情景,轿子里的人若真叫他们趴在地上学蛙叫,他们恐怕也求之不得。
晏岫看不清轿子里的人是谁,但看其婚仪的规格,也知道多半得是皇亲贵族。近来青州城能和皇亲贵族扯上关系的,恐怕也只有一位。
即将要嫁到青州刺史府的公主,当今太子的胞妹,昭宁。
昭宁公主
晏岫来不及去想尊贵如公主为何会到她晏家祠堂来,只能侧身将自己隐没在柱子后面,生怕被人注意到。
那日她已经和吴庆游结下仇怨,此时更是不想抛头露面,再惹是非。
侍从走路没有声音,突然出现在晏岫的身后,将她吓了一跳,“晏家主的女儿,躲在这儿做什么,半天找不见你,跟我出来。”
晏岫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那是昭宁公主?她怎么会来晏家祠堂?”
那侍从一板一眼地回复,“数月前就给祠堂的管事传过消息,公主出降青州,入府之前,特来祭拜当年死于海难的百姓,第一个就来晏家祠堂祭拜你父亲,也是祭拜大煦开国国师,晏家的祖师爷。公主殿下仪仗队的脚程快,足足早到了五日。跟我出来吧,公主等会儿恐怕会找你问话,别再乱跑了。”
怪不得这几日那吴庆游和晏家人没来找她的麻烦,原是为此。还未见这位公主,晏岫已经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说起来,这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更难得的是,有人还记得林砚。
晏岫的父亲林砚曾是青州府东莱县的县令,晏岫十一岁那年,青州发生了一场海啸。
她还记得那时候,狂风骤雨刮了数天不止,天气阴沉得像是进入了永夜,看不见一丝阳光,听大人说海上漂着的尸体捞都捞不完。
住在海边的百姓全靠着大海吃饭,海啸一来,不光家里出海捕鱼的男人不知所踪,连可遮蔽少许严寒风霜的房子也遭了灾祸,大批的良民成了流民。
大煦建国百年来,这样大规模的海啸还是头一次。
东莱县离海最近,林砚受命赈灾,走之前便交代好了所有事,像那些出海打鱼的渔民一样,做好了死在海上的准备。
最终,他也和他们一样,没有回家。
一场海啸,刮走了无数人的命,也刮走了晏岫所能保留的最后的童真。
自那之后,父亲被人指控贪污赈灾粮,带着污名身死,母亲别说继续掌家,差点连人都被赶出家门。舅舅如愿以偿做了晏家的家主,她和母亲便被打发到主屋后面一个偏僻的院子。
晏枢自那之后一病不起,晏家人是不可能给他们延医买药的,晏岫没办法,只能自己赚钱贴补家用。为了赚钱,她常年混迹于青州各个集市,打交道的全是三教九流,养成了如今这样四面讨好的性子。
好在后来,青州刺史俞永替林砚正了名,官府赐了个“忠良”的名头,便将此事翻了篇。可晏枢还是撑不住一病不起,撑到去世,已有七年。
外面的喧闹声不止,将晏岫的思绪拉了回来。
公主从轿子上下来,戴着面纱,身边被侍女和护卫簇拥着。晏岫离得太远,看不清她面容,只能看见她一袭鲜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给埋了进去。
一旁谄媚的晏家兄弟被护卫赶到一旁,侍女开道,将公主迎进了晏家祠堂。
晏岫想起那日族叔在她面前的滔滔不绝,嘴角一扯,心中嘲讽:公主也是女子,不也照样大摇大摆地进了她晏家的祠堂。不仅公主进了晏家祠堂,连公主的侍女也跟着进去了。
晏岫冷笑一声,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男人能压迫女人,权势也能压迫男人。
公主在晏家祠堂进了香,行了郑重一礼,转头吩咐侍女来找晏岫。
晏岫倚在柱子上,等那侍女足足喊了三遍她的名字,才站直身体,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旧袍子。抽空回柴房拿上母亲晏枢的牌位,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晏家祠堂,走到公主面前,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礼节。
一边行礼,一边心中哂笑,前些日子他们嘴里还说着女子不能进晏家祠堂。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抬眼一扫,男人都站在堂下,这祠堂里只有女人。
晏岫如此想着,心中便对这昭宁公主多了几分感激。下一刻抬头,正好对上昭宁公主的一双眼睛。
出乎她意料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只是单纯的冷漠,“你就是晏岫,林县令和晏家主的女儿。”
晏岫闻言,略微站直了身体,这个公主,开口第一句话就又讨了她欢喜,她脸上多了几分恭谨之色,回道:“回公主,家父前东莱县令林砚,家母前晏家之主晏枢。”
“你手上拿着何物?”
“回公主,家母晏枢的牌位。”,晏岫心中早打好了腹稿,此时倒也不怯。此话一出,下首的晏家兄弟便开始后背冒汗了。
晏家老二刚想上前说什么,被护卫的刀剑一抵,立马吓得后退一步,战战兢兢不敢向前。
至于公主,从始至终并未将眼神落向祠堂之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晏岫,“既是晏家家主之牌位,为何不供入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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