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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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以为这事揭过去了,正要探身坐回车里,被蓝珀五指张开顶着脸摁了回去。

然后,蓝珀提出了一个荒诞得不能再荒诞的问题:“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什么它?”项廷听得头轻微向后一震。

“就这枪!”蓝珀着急,“你说呀!就一句话的事,有这么难吗?”

衔接这两句话的是项廷的一连串问号。枪,我,重要,这三个词儿他都认识,绑一块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侦查尖兵出身的项廷怀疑这么二百五的问题必有隐情,背后有诈,蓝珀又在搞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操作。蓝珀不愧是老师,现在题库里有很多考题,随机折磨一只疑惑的直男。

跟蓝珀谈恋爱时时刻刻就跟做考试填空题的最后一道大题似的,一步没走对,分就扣光了,他不给你中间过程的辛苦分。这样的人当老师还行,当老婆,老公命长不了的。难怪项廷经常一句话出口就干到下辈子去了。

牛逼,项廷在心里默默对蓝珀竖大拇指。总之,项廷很谨慎。大脑空得中间能跑火车道了。

蓝珀神色便愈发严峻:“我问你,这谁给你的?”

“说了,组织上配的。”

“组织上还管配枪呢!怎么不让你白捡一媳妇去?”

越说越神经了。保命要紧,项廷摸排:“谁又惹你了?”

“我惹我了行不行!”蓝珀凶悍地说,“人渣!”

项廷包圆儿地说:“你就记得,我不是没谱儿的人。”

“你要是真问心无愧不就没这事了!”

蓝珀的声音高亢而锐利,像放机关枪一样突突地一顿狂射。路过一条狗都得被鞭笞一顿吧?

那象牙黑的手枪跟项廷的脸色差不多了。他停了停,说:“你看着我。”

蓝珀坐车里,抬起头,斜着眼,眼里喷火。挺虎视眈眈的,看着妖里妖气。

项廷直接给他的脸一把握住,掰正了,像半副项圈卡在下巴上:“我谁?”

蓝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项廷怕他咬着自己的舌头了,自己手劲忒大又怕伤着他。灵机一动拉起蓝珀脖子上的围巾,三下五下把蓝珀像包宝宝那种蜡烛包一样包起来,像洗猫时戴的那种防咬头套。

“贱狗、贱狗、贱狗!你就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是你求着我给我当狗奴,你趴下抬起一条腿学狗撒尿看看自己的贱模样……我要把你打得跪地叫妈!”蓝珀顶着一个中东妇女的造型,被卷成小扁脸大眼睛,被迫嘟着嘴,恶狠狠地吐字,战吼,“你就是……”

“你男人,”项廷一只手捉稳了,纠正他,趁着蓝珀气懵的时候,轻轻松松把枪拿了回来别在腰上,“爷们的事,管着么你。”

话音刚落,一声炸响!

砰啷!蓝珀夺枪拧腰猛砸,枪体恰好碰到消防栓上最硬的镀铬阀杆,瞬间零件迸裂成了一场微型爆炸,散落一地的黄铜子弹。

这把七七保护得真好,并肩作战了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烤蓝都没磨掉。如今战友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项廷狂奔过去捡:“你这不无理取闹吗!”

蓝珀一瞬间嘴唇都白了,只是被没卸干净的口红遮住了,看不分明。

闹是闹了,但真的一点理儿不占吗?

只因蓝珀看他如此珍视,觉得极有可能是项廷爸爸给他的。又不好直截了当这么问,蓝珀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人。

项首长?项司令?项老总?蓝珀不清楚,但蓝珀看过照片,他爸爸肩膀上扛月牙加四颗金星,这种再上去就国徽了。病重在床,还有一个警卫排配到死。

那直呼其名吗?很难说蓝珀真的不知道项父的名字,毕竟过去未来,结婚对象无论项青云、项廷,这个人都算某种意义上的岳父公公。

但蓝珀是个尤其柔弱自苦的人,他催眠自己没有什么梦醒不了,没有什么痛忘不掉。所以这个为妻报仇而灭了自己全族、害得他家破人亡东流西落的大人物的大名,在蓝珀的脑海里,也如同许许多旁的记忆一样,被挖空了。倘不这样,他的良心早吊死了。他大脑里头的空白太多,所以别人那儿明明很顺当的一件事,他这儿七拐八弯着,打了死结。

或者:这枪,你爸给的?就你爸这两个字,竟最说不出口。蓝珀给自己下蛊把这对父子全方位地切割开来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长好的疤,拿纸糊了一层痂。

所以项廷也算蒙对了,蓝珀不是单纯的冒酸气儿,为了爱情雌竞雄竞,甚至现在跟无机物竞。

我和枪谁重要的问题背后,其实是我和你爸爸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

问题具体一点:你可不可以在给我套上结婚戒指之前,先把你爸的呼吸管子拔了?

疯魔如蓝珀,也知道不能问,问了就毁了,全毁了,都癫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堵在胸口闷疼。于是就演化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蓝珀恨广义上的人所以喜欢狗,而且借着一点不可察觉的希望,希望项廷自己悟,及早开悟。所以做他的狗的同时要做他的蛔虫,扮演好小十岁的男朋友还要知冷着热会疼人,老公爸爸主人爹全面发展,哪一门都不能偏科。

结果项廷说他无理取闹。

蓝珀愣愣地想项父的名字,用了能用上的所有力气。他是想努力挽救,想说清楚的,他是想和项廷就个伴儿好好过日子的,不想跟他因为这么点小事系疙瘩,一本烂账难道还天天翻?拎不清的人只能添祸。放下这块心病,该往前看了,对吧?

可竟然得了失忆症一般怎样也想不起来了,仅这几字不能启齿,想得一滴泪自目中滴落,犹自不知。就这一道坎,怎么就千山万水地迈不过去?蓝珀一忽儿谁也不恨了,一遍又一遍地唾弃自己。

项廷叫了他两声,在他眼睛前挥挥手。蓝珀像是被开水浇进了身体里似的抽搐了一下,立刻又僵住。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玻璃窗内像一件被困的展品。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蓝珀像是很习惯这种目光,只静静等对方开口。

“项廷,你的眼睛瞎了,还是良心黑了?”很久,蓝珀木木地说,“你不要我了吗?你可不可以仁慈一点?”

“看你这大词拽的!我傻逼,我投降,成吗?”项廷当着他的面,把那支枪提到半空,松了手,又摔一次。那个导火索的问题他有点忘了,“你再问一次吧,您给讲讲。”

蓝珀摇摇头:“这种时候还要答案,不明显吗?”

蓝珀不开车门,项廷拆了的话,怕他应激。

被冷风殴打了会儿,项廷从车门旁边让开一步,把脚旁边的枪踢到路中间,说:“来,你轧过去,给它干稀碎,嫌不够我给你扔液压机里。”

蓝珀脸上终于回转点颜色,说:“你躺下。”

零下八度,项廷单衣,横得笔直。与他挚爱的枪隔着汽车的前轮对望,像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头顶枪林弹雨,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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