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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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1页)

愤怒不能解决问题。谢凡生了一会儿闷气,便想出了应对之法。从此之后,谢凡便随意前往三处地方,也不预先知会下属,也不固定时辰出发。有时同河堤监工说明日再来,但第二日不去;有时同赈灾粥棚说明日不来,但第二日偏去。谢凡未去之时,便不时打发顾三郎或者福顺去看看河堤和粥棚是什么吃食。总得来说,十之七八,饭食未曾偷工减料。谢凡带着随行工部属官劳心劳力苦干了三月,终于赶在天气转凉之前,黄河河堤与河道治理终于完工。谢凡领衔一众官员,站在河堤之上,围观开闸放水。随着闸门打开,水流倾泻而下,汇入黄河。大河东去,泥沙俱下,河底淤积泥沙也随之东去入海。随后大小官员一行又去祭拜河伯,焚香祝祷,盼望来年风调雨顺,黄河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谢凡连日劳心劳力,治河赈灾一切顺利。想到不日便可起身回京,今日终于能够睡个好觉,谢凡心情大好。晚上泡脚时候便和福顺、顾三郎谈笑起来。顾三郎先是说起:“老爷这阵辛苦,回家后可要好好休养。”福顺马上附和:“要尤厨子多做鸡鸭鱼肉,给老爷进补。可怜我们辛苦奔波,那个季公公却每日稳坐衙门,都未曾做事。”接着笑嘻嘻说道:“还好百姓都知道是钦差老爷劳苦功高,白日里听说有百姓在家中供奉了老爷为河神,早晚三柱香,跪拜青天大老爷。”福顺一脸得意,本是想着这般好消息,谢凡听了必定欢喜无比。可是谢凡闻言,脸色却是一变,又细细询问福顺从何处知晓,此事流传可广?见老爷表情严肃,而福顺还没回过味儿,顾三郎便抢先答了。次日谢凡一早便邀请季公公一同拜访汪布政使和王知府。谢凡首先便请求布政司衙门和开封府衙门都贴出安民告示,宣扬皇恩浩荡,治河赈灾都是仰赖天子圣明。再表彰捐款富户和药铺。贴告示、发表彰不过举手之劳,两位大人都一口答应。接着谢凡又请求河南当地官府以天子赈灾名义,分发粮食和粮种,接济灾民过冬和来年春耕。分发粮食粮种,却让汪、王二位大人犯了难,连连推脱说:为了赈灾治河,官府粮仓中存粮早已消耗殆尽。谢凡心中猜测,粮仓中多半还有存粮,只是官府却不愿现下就分发出去。毕竟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万一有不时之需,河南当地才好应对。正当谢凡思忖如何说服二位大人早日开仓赈济,季五福却开口说道:“圣上在宫中听闻水患凶猛,怜悯河南百姓,前日里刚刚从内帑拨了万两银子,赈济百姓。”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皆是面向京城山呼万岁,叩首谢恩。接着河南官府便张罗着给受灾百姓分发银钱粮食,帮助灾民度过难关。季公公此次却不再稳坐钓鱼台,指派下属清点灾民户籍册,又打发随行锦衣卫监督分发赈济钱粮。谢凡只觉季五福往日不动如山,现下如此亲力亲为,恐怕大有深意。但是现下季太监出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又有助于百姓,也不再多言语。终于又完成赈济,吃过河南布政司衙门送行宴,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京城复命。回到苏州胡同家中,谢老秀才已经领着家人在门口等候。陆氏和孙嫣然见着谢凡面上风尘仆仆,黝黑憔悴,都心疼得红了眼眶。三个孩子几月不见父亲,也格外觉得亲切,围拢在谢凡身边。小呦呦更是扑到谢凡怀中,抓着谢凡胡须说道:“爹爹黑,黑爹爹。白回来,白回来,快些白回来。”晚间吃饭,家人都不住给谢凡夹菜,谢凡碗中鱼肉时蔬都堆成了小山。陆氏一边夹菜一边给乖孙介绍,前日里陆家差人送了江南土产来,虽然不十分金贵,但都是些有心意的。又说起陆家大孙子已经进学。可是陆氏一句话还未说完。谢老秀才就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老妻,只让谢凡安心吃饭,早点歇息。次日谢凡入宫面圣,向朝廷禀报河南治水赈灾情势。谢凡在河南一直有折子送回北京,季五福更有暗中上奏。所以朝堂上只是表面功夫,天子嘉奖一番,众人叩首谢恩,皆大欢喜。谢凡此次办差,照例官员须给太监好处,可这实在是让谢凡犯了难。虽然季五福未曾向自己明示暗示索要好处,但是自己却不能得罪太监。历来都说太监最是贪财,送银子应当不错。可若是送银子,一来怕有碍自己清流名声;二来自己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多少。谢凡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是好。孙嫣然便提议:“古人有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据说这季太监颇好风雅诗文,不如送些风雅之物,倒是不拘价值几何。”说罢打发尤厨子将前日陆家送来时鲜冬笋捡了好些出来,体面装点,送予季公公。礼物不够贵重,总还要写些风雅文辞才好。谢凡一时想不出现成诗句文章,颇为苦恼。忽然想到多年前做庶吉士时,贸然写诗那尴尬局面,谢凡不禁脚趾抠地。正在苦恼之际,孙嫣然递来一张小笺,上面以馆阁体工整写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诗句出自南北朝陆凯所作《赠范晔》,原意本是赠送友人一支报春梅花。而梅花品行高洁,更喻指友人德行。浅语中,有深意。谢凡所赠是冬笋,也有报春之意,笋生长而成竹,也是高洁之物。正是十分合适。冬笋送到季太监宫外私宅,季家家人态度和蔼有礼,恭敬收下冬笋,再无回应。注释:《赠范晔诗》全文: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东阁大学士谢凡听了送礼家人回话,心里忍不住有些忐忑:“怕不是季太监觉得我这礼物太轻?”细细回想在河南自己与季五福几乎朝夕相见:大小官员对季五福都是客气有加,季五福也不曾作威作福,总是满面春风,进退有度,并不似气量狭小之人。只是季公公城府深沉,叫人看不出喜怒深浅来。“也罢,以后再与季公公打交道,我小心些便是。”此后谢凡忙于公事,一点小小担忧倒也未曾放到心上。每年谢家都会与陆家、张家互赠年货。只是今年新年,陆家、张家所赠年货格外丰厚。名头是谢老秀才来年即将年满八十。八十耄耋,无论前世今生都是高寿。可是谢凡已经多年为官,心思也自然而然多了起来,直觉便想着:“两家送来厚礼恐怕并非只为祖父贺寿。”但是祖父祖母见着家乡土产分外欢喜,大过年的,谢凡也不想拂了老人家兴致。只是欢喜过年,并不多言。倒是季五福给谢家送了新春年礼。是一盒子精巧江南糕点,四方素白棉布帕子,随礼物也有一句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在北京城里,南方点心颇为难得,但是不算贵重。和谢凡年前赠送冬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四方帕子和诗句让人摸不着头脑。季家人送礼来时,谢凡外出应酬并不在家中。孙嫣然收下礼物,她对着“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一句冥思苦想,甚至翻阅书籍也未曾找到出处。孙嫣然心中不禁纳闷:“这诗并非古人诗作,难道季太监还会吟诗作赋?只是这句没头没尾,好叫人莫名其妙。”孙嫣然将礼物原样放好,待到晚间丈夫回家,便请谢凡观瞧。谢凡先是打开点心盒子,见糕点精致可爱,随口便说:“难得是家乡风味,等下送去给祖父祖母,让老人高兴高兴。”接着见到素白帕子和诗句,谢凡猛然想起多年前燕九节白云观庙会情形,那个小小少年在僻静之处独自哭泣。“那个孩子居然是季公公?难怪在河南时候,他瞧着我神色那样奇怪。”孙嫣然见丈夫面色大变,便询问道:“夫君识得这诗么?到底是何意思?”“这诗是清,啊,是我亲自写的。”谢凡差点脱口而出“清代诗人”,连忙改口是自己所写。接着对妻子念出全诗,又将曾经见过季五福一事略略讲了。孙嫣然听完《苔》诗,莞尔一笑,称赞丈夫原来如此才华横溢,又可惜谢凡忙于政务,无暇作诗。谢凡再次冒用他人诗作,听得妻子称赞,不禁微微脸红。转头说起自己居然没能认出季公公,实在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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