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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廿三娘不断重复的指令和袅袅的诡异而呛人的青烟中,缓慢流逝。
直到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廿三娘的声音终于停歇。
她站起身,轻声对沉默伫立暗影中的裴逐珖道:“好了。”
裴逐珖只是大步掠过她,掀开床帐去看依旧沉睡的女子。
门无声的关上,另一个绝望的灵魂独自伫立在寒风中。
不多时,屋中那微弱的烛火也被熄灭了,廿三娘也步履沉重的离开。
…………
这六日,是锦玥过得最快乐的六日。
不止是因为逐珖告诉她皇后娘娘终于同意他们的婚事了,还因为除夕是逐珖的十九岁生辰,更是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所幸这日子虽特殊,但因为裴执雪的丧期未到,每个院子都是单独关起门来偷偷开小灶,所以不会有人打扰。
唯有一点遗憾,那便是她白白虚长了逐珖几岁,却事事由他照顾,为此,她决定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炖着鱼的砂锅咕嘟作响,奶白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
锦照穿着朴素的衣裳,正仔细将熬得浓醇的鱼汤,浇在她因是亲手抻拉,所以宽窄不一的长寿面上。
裴逐珖就靠在门边看着,眼神温柔而专注,看着命运终于将亏欠他的甜蜜,连本带利的偿还给他。
虽然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可那又如何呢?现在,她终于发自肺腑的爱他了。
“好了,”锦玥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转身对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我们回去吃吧,别等菜都凉了。我不能吃鱼甚至闻鱼腥气,害得你平日也吃不成鱼,让我一直对你很是惭愧,所以我特地让厨娘提前熬好了没有腥气的鱼汤补偿你。”
其实他不重口腹之欲,有没有鱼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她知道的。
“好,多谢锦玥。我回去定会一口气吃完。”裴逐珖接过面碗,带着她回到席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却不及面前这碗长寿面之万一。
裴逐珖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动筷,只是抬眸望着琉璃灯下她明艳含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待我更好的人了。我……有些不舍得吃。”
“你莫不是嫌弃它卖相不好?”少女重重放下筷子,佯装嗔怒。
“怎么不好?好得很,你看这燕环肥瘦的,比其他千篇一律的有新意多了。”裴逐珖笑着道。
锦玥很满意他的答案,单手托腮,笑得眼睛弯弯,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会坨,口感不好。面是我亲手揉的,你可要全吃完,与我长命百岁,长相厮守。”
“好。”裴逐珖郑重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又停下,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不舍,“你……愿意永远同我在一起的,对吧?”
他没有锦玥想象中的欢喜,让锦玥隐约有些不安。
“嗯,当然愿意。”锦玥毫不犹豫的点头,笑容依旧明媚,甚至带着些许羞涩,“你是这世上除了妹妹,与我最亲近重要的人,不和你在一起,我还能去哪?别担心,既然娘娘都同意了,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拦你我。”
“嗯,没人能阻拦。”裴逐珖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很鲜。”他低声赞叹,声音却在不能自控的颤抖,但随即,痛苦的情绪便被悲哀的甜蜜覆盖。
他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的终极承诺。
裴逐珖满足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锦玥耳中,
“嫂嫂,这面,真的很好吃。”
锦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嫂”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精致的细瓷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什么嫂嫂?”锦照本能的反驳,语气困惑又恼怒,“逐珖,你怎么了?难道外面传的是对的,你只当我是妹妹的替身?!”
裴逐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一口一口专注的将面吃完,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拿起素帕,姿态矜贵的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锦照。
他眼神中的情意温柔,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几日,我前所未有的幸福,谢谢您,嫂嫂,”他深情无比的看着锦照说道,“这是逐珖偷来的最好的梦。既不能同生,但能同您一起去……我已经知足了。共死是逐珖最大的幸福。”
锦照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随之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她脸上强装的甜蜜娇憨的面具终于彻撕裂,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一起去?什么共死?”
裴逐珖笑了笑,温声道:“嫂嫂莫忘了,逐珖也是江湖中人,又最怕不知不觉被裴执雪害死,所以旁的不清楚,配毒的药却是门清。”
“是水腥草,对吧?”他缓缓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似是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大雪,“水腥草与其他草药搭配入毒后,无药可治,亦无从查起,唯有一点缺陷,便是草如其名,如何处理都有一股鱼腥味。所以逐珖才有幸饮下今日这汤。”
阵痛袭来,他用方才擦嘴的素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洁白的帕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黑红。
他垂眸,平静的看了看帕子,又抬起头,看向警惕后退的锦照,嘴角扬起一个甜蜜又悲哀、满足又失落的矛盾笑容。
“嫂嫂,您可真狠……一点余地都不愿留给逐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反悔,我们活着互相折磨。”他叹息着说,血开始从他鼻中、嘴角缓慢渗出。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祈求的望向她:“逐珖还有事要与嫂嫂说,我还有多久?”
锦照如遭雷击,本能的回答他:“一、一炷香。”
她脑子终于动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早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吃?!为何?!”
“真好,时间足够。至于为何……”裴逐光思索了一下,不断滴落的毒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丝毫不关注,目光依旧固执而狂热地凝望着锦照。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爱恋,是仰慕,是忏悔,是求而不得的绝望和行至绝境的释然,“因为……我们活着,太累了啊,嫂嫂……每一刻,我拥有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他喘息变得困难,话语断续,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院子是给裴执雪的牢笼,所以每一处,都暗中加固过,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永远不会有人会帮您打开那扇门。我问过……是否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您答应了……我很幸福。”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软,向一旁歪倒。锦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沉重下滑的身躯。他靠在她怀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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