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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我的女友是入殓师
文树木开花
一
第一次牵林晚的手,是在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之后。湿漉漉的银杏叶片贴着地面,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干净。我们并肩走在回她学校的那条小路上,路灯刚亮,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我鼓足了勇气,假装不经意地,碰触到她的指尖,然后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就在我心头微暖,想要握得更紧些时,指腹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略带涩感的粗糙,以及一小片隐约的、淡黄色的痕迹,附着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对……对不起,”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紧,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摩挲着那几根手指,“是……尸蜡。昨天,给一位溺水者化妆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没完全洗干净。”
尸蜡?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混沌的脑海,激起的是一片茫然的涟漪。我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它的含义,只是本能地强扯出一个笑容,喉咙干地说“没……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坦白。她轻声补充,语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我猝不及防的耳膜上“那具尸体在水里泡了七天,打捞上来的时候,面目……家属都认不出来了。我们得想办法,让他看起来安详些。”
水里泡了七天。家属认不出来。我的胃里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可怖的画面,又迅被我强行压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却现词句全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那晚,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了学校后街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餐馆。店面不大,热热闹闹地挤满了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炒菜和油烟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家常气味。我们点了酸辣土豆丝和红烧排骨。菜上来了,热气腾腾。
林晚拿起那双一次性筷子,“啪”地一声掰开,动作自然。她夹起一筷子油亮的土豆丝,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我的目光,却像被施了咒,死死地钉在那双筷子上,钉在她握着筷子的、纤细的手指上。
那淡黄色的痕迹,在餐馆明亮的灯光下,似乎变得更加显眼了。它们顽固地嵌在她的指纹里,诉说着一种我无法想象、更不愿触碰的接触。尸蜡。溺水者。泡了七天。肿胀。腐烂。那些词语和她此刻平静咀嚼的动作,她沾着饭粒的嘴角,她握着筷子的、曾触碰过……的手指,在我眼前疯狂地交织、重叠、旋转。
胃里的翻涌再也无法抑制。一股酸涩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
我猛地推开椅子,木质椅脚在瓷砖地面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引得邻座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餐馆角落那个标识着卫生间方向的狭窄通道。
二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秽物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扑到洗手池前,对着那个不锈钢漏斗,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痉挛着,一阵紧过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酸水烧灼着食道和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狼狈的、挂着水珠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迷茫,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嫌恶。
那顿仓皇结束的晚饭之后,我和林晚之间,像是被那声尖锐的椅脚刮擦声划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卷起枯叶,在我们脚边打旋。我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但看到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过分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线条,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到她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很浅、很勉强的弧度。
“回去吧,路上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
我点了点头,喉咙紧,最终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嗯”。
她转身走进了楼门,背影单薄,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重,冰凉。那淡黄色的痕迹,和她描述的场景,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晚的联系变得稀疏而别扭。微信对话框里的对话,从之前事无巨细的分享,变成了客套的“吃了吗?”“在干嘛?”,以及长时间的、令人尴尬的沉默。我现自己开始害怕收到她的消息,害怕那冰冷的文字背后,可能又关联着某个我无法承受的、关于死亡的具体细节。
偶尔在校园里碰到,我们也只是匆匆点头,便擦肩而过。她的眼神总是飞快地掠过我的脸,看向别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我知道,我那天的反应,像一根针,刺伤了她。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拔掉这根针。
直到周五晚上,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室友们都出去约会或者泡图书馆了,难得的清净。我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着,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键入了“尸蜡”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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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科学解释映入眼帘“尸蜡,一种特殊的尸体现象,多见于浸渍于水中或埋葬于潮湿土壤中的尸体,由体内的脂肪酸皂化形成,触感滑腻,颜色呈灰白或淡黄……”
灰白或淡黄。滑腻。
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胃里又是一阵不适。但这一次,除了生理性的反感,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我搜了“殡葬师”,搜了“遗体防腐”,搜了“入殓师”。我看到了一些纪录片片段,一些从业者的自述。我知道了那不仅仅是一份“给死人化妆”的工作,它需要面对常人难以想象的视觉和嗅觉冲击,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心理承受能力,更需要一种近乎神圣的、对逝者与生命的尊重。
三
我想起林晚抽回手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受伤。她原本,不必向我解释得那么详细。她是在试探吗?试探我能否接受她的全部,包括这份特殊到令人悚然的职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班长在群里的通知,下周有个挺重要的校园活动,要求尽量参加。下面跟了一串“收到”。我正准备回复,一个陌生的头像在群里了一条调侃的消息“a林晚,‘棺材妹’,活动你来不?来了记得别碰我啊,嘿嘿。”
棺材妹。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群里短暂地寂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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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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