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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练,洒在柳树营的残垣断壁上。坍塌的夯土墙、烧焦的房梁、散落一地的瓦罐碎片,在银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祠堂前那棵百年老柳居然奇迹般幸存,焦黑的半边树身下,新的枝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垂死者的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张勤和王麦肃立在祠堂残存的石阶前。
张勤一身褪了色的旧军服洗得白,腰杆笔直如枪,但眼眶红肿,下巴上胡茬凌乱。王麦站在他身侧半步,这个曾在下蔡码头上与侯晖并肩血战的汉子,此刻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祠堂内供奉的、密密麻麻的灵位。
灵位上的人两人都认识,这些人是柳树营的农夫、铁匠、木匠、猎户和普通百姓......
袁耀与云岫在五十名龙骧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这片废墟。
马蹄踏过焦土,出沙沙的声响。云岫裹着白色斗篷,月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她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呼吸不由得都放轻了。
“参见淮南侯。”张勤与王麦同时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不必......”袁耀下马,亲手将两人扶起。他的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那双眼中的血丝,也看到了竭力压抑的颤抖。
“都准备好了?”
“是。”张勤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母亲的灵位......在最前面。”
祠堂内,数百个新旧不一的木制灵位层层叠叠。最前方一块新刻的灵牌上,写着“故柳树营孙槐之灵位”,字迹工整,是张勤亲手所刻。旁边是“故柳树营三百零九将士之灵位”“故柳树营父老乡亲之灵位”,再往后,是这次新添的,密密麻麻,几乎摆满了整个供桌。
袁耀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云岫悄然立在他身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
“取酒来。”袁耀低声道。
亲卫奉上三坛酒。袁耀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他提起一坛,缓缓倾倒在供桌前。清亮的酒液渗入焦黑的土地,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这片土地也在饥渴地吞咽。
“第一杯,敬柳树营战殉国的三百零九位乡亲。”袁耀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他又提起第二坛。
“第二杯,敬此次为守家园、抗曹军而死的柳树营父老。”酒液汩汩而下,洒向大地。
第三坛酒举起时,袁耀的手有了细微的颤抖,明显是心中有了巨大波动,身后云岫的心也跟着一紧。
“第三杯......”袁耀的声音低沉下去。
“敬孙槐与十卫堡支援而来的屯兵,敬所有战死在柳树营的英烈!”
三坛酒尽,袁耀将空坛轻轻放在供桌旁,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着满堂灵位,深深三揖。他身后的云岫等人,也跟着一并行礼。
张勤的眼泪终于滚落,高大的王麦也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空地上一片沉静,云岫静静看着这一切。月光下袁耀躬身行礼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青石堡,那个立于高台上面无表情下令斩千人的淮南侯,是同一个人又仿佛不是。
“带他上来!”袁耀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四名龙骧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披头散的中年男子从祠堂侧后方走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有多处淤青,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正是原淮南大族王家嫡子,也是此次众多淮南惨剧的罪魁祸王鉴。
王鉴被按跪在供桌前。他抬起头,看到满堂灵位,看到袁耀,看到张勤血红的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鉴。”袁耀的声音不高,却让王鉴浑身一颤。
“你本淮南人,受百姓供养,却引外敌屠戮乡亲。淮南被屠戮的屯堡、柳树营新添的冤魂,你需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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