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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晓,十二岁那年,父亲要做心脏搭桥手术。那是一场大手术,全家人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母亲、爷爷、奶奶,还有我。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成功了,可父亲一直没醒。我们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面包。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过来——不对,不是醒,是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而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是我,睡得很沉,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地板上的瓷砖花纹透过我的手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叫母亲,她不答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伸手去拉她,手指穿过了她的肩膀,像穿过一团空气,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慌了,想哭,哭不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可落不下来。我蹲在母亲脚边,使劲拽她的裤腿,手指从布料里滑过去,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父亲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白衣服,都是长袍,从头裹到脚,衣摆拖在地上,没有褶皱,像是从一整块布上裁下来的。他们手里共同握着一条麻绳,红黄相间,像蛇一样缠在一起,两头各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只隐约觉得像烧焦的木头,又像某种干瘪的兽头,缝隙里透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他们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在商量什么。黑衣服的那个往门里偏了偏头,白衣服的摇了摇头。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正往病房里扫。他们在看父亲。
我害怕极了,想冲过去拦住他们,可我动不了,腿像钉在地上。我蹲在母亲身后,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她的肩膀后面偷偷看。那两个人议论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他们走得不快,脚不沾地,袍子底下空荡荡的,像两件晾在风里的衣服。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停在了四五间病房之外的门前,推门进去了。那扇门没有开,他们是从门板中间穿过去的。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还在母亲怀里,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声。母亲抱着我冲进了父亲的病房——灯亮了,父亲睁开了眼睛,正在和医生说话。他醒了,眼神还有些涣散,嘴唇干裂,可他在看我们。全家人围上去,哭成一团,连爷爷的眼眶都红了。我趴在母亲肩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护士,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本病历,指节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隔壁病房去世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护士说,她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救回来。可我知道,那天晚上,黑白无常本来是要来带走父亲的。他们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走了。去了隔壁。
父亲出院以后,有一次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在昏迷的时候,也梦见了两个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白。他们站在我床尾,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不是这个’,就走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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