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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手在抖。
“我站在咱家门口,透过走廊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他们没动过,连头都没动。那会儿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风,可他们的头、衣角,一丝都不飘。我就轻轻开了门进来,然后从猫眼里往外又看了很久。他们站了至少十分钟,后来才慢慢下来,不是转身走下来的,是——平移。直挺挺地,像被人从花池子上端下来一样。”
说完,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的要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别瞎想,可能就是吵架了,心情不好。”
可我自己也不信。
两天后,楼道里开始有味道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电梯门一打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就涌进了轿厢。住在走廊另一头的大姐正站在电梯口,捂着鼻子,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她看见我,皱着眉头说“小张,你闻见没?这楼道里什么味儿啊?像什么东西烂了。”我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股怪味,像肥料,又像死老鼠。越往家走,味道越浓。走到我家门口,味道已经熏得人眼睛酸,喉咙紧。源头,是隔壁邻居家。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不是肥料,不是死老鼠——是那种甜腻的、腐烂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臭味,像夏天的肉铺关了门,把所有东西闷在里面酵了好几天。
我开门进屋,手刚碰到门把手,现门把手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凝了一层。不是水,是黏的。
小雯正好也回来了。她进门就皱着鼻子,把包扔在玄关柜上,用手扇着空气“楼道里什么味儿?谁家死猫了?”她去翻鞋柜,翻出一个口罩戴上,声音闷闷的。
我抓着她胳膊,把她拉到厨房,关上厨房的门,压低声音说“你闻仔细,那是隔壁出来的。好几天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厨房的白色瓷砖。我们俩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空调外机在窗外低声轰鸣。空气里似乎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从门缝里渗进来,钻进鼻腔,黏黏的,散不掉。
“报警。”我说。
警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一高一矮,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闻了闻,矮个的那个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们敲了很久的门,“咚咚咚”,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应。高个的问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我说三天前。他皱了皱眉,说“现在冬天,北京冷,就算真出了事,三天也不该有这么大气味。可能是什么东西坏了,或者家里养了什么死了。”他顿了顿,“你联系得上他们吗?”
我翻了手机通讯录,找到老张的号码,递给民警。民警拨了过去,电话通了——铃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传出来,和弦铃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信号。没人接。响了十几声,断了。民警又拨了一次,还是从门后传出铃声,依然没人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多讲。消防来了,破门而入。我站在走廊里,被民警拦在警戒线外面。门被撬开的那一刻,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涌出来,熏得人眼睛酸,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出细微的嗡嗡声。沙上一个,地板上一个。老张和老李,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变了颜色,皮肤黑紫,肿胀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老李的手伸向沙扶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老张的脸朝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外翻,露出里面黑的牙龈。
法医后来告诉我,他们死了至少十五天。死亡时间推算下来,大约就在我第一次在走廊里碰见老张的那天。甚至更早。
十五天。
我站在走廊里,腿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十五天前,我在车库里见过他。他站在我的车位前,我下了车,离他两三步远。十五天前,小雯在走廊里见过他们俩站在花池子边沿上。十五天前,我还冲他喊过“等下我”,他不理我,上了电梯。十五天前,小雯还跟老李打招呼,她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他们那时候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天了。可我们看见的,是什么?
警察调查了我们很久。盘问,笔录,调监控,查通话记录,查社交账号,查银行流水。那几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去派出所报到,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问题“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你们有没有生矛盾?”“为什么你们的描述与死亡时间不符?”
那个老警察拍着桌子问我“你说你三天前见过他?法医说他至少死了十五天。你见到的,是鬼吗?”
我答不上来。小雯在旁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他们找到了遗书。在老李的梳妆台抽屉里,压在粉底盒底下,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是老李的笔迹,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遗书,像在写日记。写的是一家人的事,老张的债务,她的抑郁,两个人走投无路的选择。跟别人没关系,跟邻居没关系,跟我们没关系。警方排除了我们的嫌疑,但那个老警察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你们俩看见的那些事,别往外说了。说了也没人信。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看错了,还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又说,“这种事,我干了二十年,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房子后来卖了。没亏多少,可也没赚。买家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风水先生来看房。风水先生在屋里转了三圈,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在客厅正中间贴了一道黄符。买家什么都没问,付了全款,当天就过了户。我换了一个小区,搬去了通州。离那里远远的。
可有些东西,换了个地方也甩不掉。
小雯——后来成了我太太——有时候半夜会忽然坐起来,满头大汗,说她梦见了老李。梦里的老李站在电梯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她说在梦里她想走过去跟她说话,可脚迈不动,嗓子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没有声音。走到她面前,抬起头。没有脸。光滑的皮肤覆盖着本该是五官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小雯每次都是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搂着她,拍拍她的背说没事,做梦而已。可我自己也常常在深夜里想起,那个站在我车位上低着头的人,他身上没有影子。车库的灯那么亮,我的影子拖得老长,他的脚下,干干净净。不止没有影子——他的脚后跟没有着地。他踮着脚尖站着。一个死去了十几天的人,踮着脚尖,站在我的车位前面,等着我回来。
楼下搬来新邻居那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提着一箱牛奶,冲我笑了笑,说“你好,我新搬来的,住楼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好,欢迎”,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应承。我低下头,快步走出了电梯。不是没礼貌,是不敢看他的脚后跟。我怕看见,他的脚后跟也没有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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