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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深秋的采摘之后,吴家地里的棉花陆陆续续都被摘了回来。堂屋的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雪白蓬松的棉花朵儿,散发着阳光和泥土混合的干燥气息。这气息是丰收的味道,也意味着一年中一项重要任务的到来——交公粮。
交公粮的日子,是吴建军一年中为数不多必须去镇上的日子之一,郑重得如同一个仪式。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稀疏的寒星,院子里就响起了父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整理东西的窸窣声。吴普同被母亲从暖和的被窝里轻轻摇醒。
“同同,快起来,今儿跟你爹去镇上。”李秀云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但很清晰。她手里拿着一件厚实些的旧棉袄,准备给儿子套上。
吴普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冰冷的空气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想到能去镇上,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立刻被兴奋取代。他飞快地穿好衣服,趿拉着旧布鞋就往外跑。院子里,父亲吴建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辆木制的人力板车(当地也叫“地排车”或“拉拉车”)停在院子中央。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六个巨大的包裹,都用崭新的、厚实的白色苫布包得严严实实,再用粗麻绳纵横交错地捆扎得结结实实。每一个包裹都鼓鼓囊囊,像一座座微型的雪山。这就是全家一年辛苦劳作收获的、品质最好的籽棉。
父亲正用力地勒紧最后一根麻绳,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额角渗出汗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袖口磨得油亮。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打着补丁。空气中弥漫着新棉布和棉花的混合气味,清冷而干净。
“爹,都弄好啦?”吴普同凑过去,好奇地摸了摸那硬邦邦的苫布包。
“嗯。”吴建军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他检查了一下车轴和轱辘,又紧了紧车辕上的套绳。这辆车承载的重量,关系着家里一年的生活费用。
母亲李秀云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面饼子出来,塞到吴建军手里一个,又递给吴普同一个。“路上垫垫肚子,到了镇上别乱跑,跟着你爹。”她仔细地帮吴普同把棉袄的扣子扣好,又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叮嘱。
“知道了,妈!”吴普同捧着热乎乎的红薯面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应着。
吴建军把另一个红薯面饼子揣进怀里,走到车辕中间,弯下腰,将粗糙的套绳搭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挺身。
“嘿——哟!”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发力声,沉重的板车轱辘开始艰难地转动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碾过院子里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六个大棉包加起来足有七八百斤重,全靠父亲一个人的肩膀和腰力拉动。
吴普同被母亲抱起来,放到了板车最前面、两个棉包之间特意留出的一个狭小空隙里。那里铺着一小块破麻袋,算是他的“座位”。坐在这里,他的视野被两边高耸的白色“雪山”夹着,只能看到前方父亲弓起的背影和一小片不断延伸的土路。
“坐稳了!”父亲低沉地嘱咐了一句,再次发力,板车终于驶出了院门,碾上了村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深秋清晨的寒气像细密的针,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吴普同裹紧了棉袄,把脸埋进领口。他新奇地看着两边的景物在晨曦中缓缓倒退:光秃秃的杨树枝桠直刺灰蓝色的天空,蒙着白霜的田野静悄悄的,偶尔有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过。车轮碾过硬邦邦的车辙,颠簸得厉害,吴普同的小屁股被硌得生疼,但他忍着,心里充满了对镇上的向往。
父亲拉着车,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也很慢。他低着头,身体前倾成一个很大的角度,整个力量都集中在肩膀和腰腿上。粗重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气,在他面前缭绕、消散。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颈的衣领,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着微弱的热气。那条粗糙的套绳,深深勒进他厚实的棉袄里,仿佛要嵌进他的骨头。
吴普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听着他沉重的喘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重量”这个词的含义。这重量不仅仅是车上那六座“雪山”,更是压在父亲肩上一家人生计的分量。他不再觉得颠簸有趣了,小小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觉。
为了驱散这份沉重,也为了给自己和父亲鼓劲,吴普同开始哼起歌来。他不懂什么成调的曲子,只是把从村里广播喇叭和别的孩子那里听来的零碎片段,加上自己胡乱的编造,咿咿呀呀地唱出来:
“棉花白呀白又白,爹拉车呀走得快……公社大门宽又宽,卖完棉花好过年……啦啦啦,小汽车,嘀嘀嘀……”
童稚的、不成调的歌声,在寂静清冷的乡间土路上飘荡,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合时宜的欢快。吴建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哼得特别大声时,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坚忍的神情。儿子的歌声,或许是他沉重跋涉中唯一的一点慰藉和微光。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寒意,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暖色。路上的行人和车辆
;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和吴建军一样,拉着粮食或者棉花去公社交公粮的农民。有赶着驴车、牛车的,也有像吴建军这样全靠人力拉车的。大家互相点头致意,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期盼。
当“红星人民公社”那褪了色的红漆大字门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离得老远,吴普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公社那两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外,沿着马路两边,排起了两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全都是满载着粮食袋或棉花包的车辆。驴车、牛车、马车、人力板车……各式各样,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粮食和棉花混杂的复杂气味。人声鼎沸,赶车人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人们焦急的议论声、催促声、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浪,震得吴普同耳朵发麻。
“咋……咋这么多人?”吴普同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吴建军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拉着车,熟门熟路地找到棉花队伍的后尾,默默地排了进去。他把车停稳,卸下肩上的套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排队是极其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日头一点点升高,晒得人暖洋洋的,也晒得人有些焦躁。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像一条巨大的、疲惫的虫子,半天才往前蠕动一点点。吴建军拿出怀里的红薯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吴普同。父子俩就着水壶里冰冷的凉白开,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饼子。
吴普同坐不住了,从车上溜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他看到公社大门两侧刷着巨大的白底红字标语:“踊跃交售爱国粮棉,支援国家建设!”、“严禁烟火,防火防盗!”。特别是那块“严禁烟火”的牌子,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下面是一根点燃的香烟,显得格外醒目和严厉。空气里弥漫着棉绒絮,吴普同看到有男人刚掏出烟袋锅,就被旁边维持秩序、戴着红袖章的人大声呵斥着掐灭了。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蓝色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奇怪铁家伙的人。他们就是验收员。他们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在每一辆交棉花的车前停下。
吴普同挤到前面去看。只见一个验收员走到一辆板车前,车上也是几个巨大的苫布棉包。他用手掌用力按压棉包的不同部位,感受着里面的虚实。然后,他拿起了那个让吴普同好奇的铁家伙——那是一根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铁签子!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拇指粗细,一端尖锐,另一端有个把手。
只见那验收员走到一个棉包前,看准一个位置,手臂猛地用力,那根冰冷尖锐的长铁签就“噗嗤”一声,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洁白的苫布包裹里!一直没到把手处!吴普同吓得一缩脖子,仿佛那铁签子是插在自己身上。他想象着里面蓬松柔软的棉花被这冰冷坚硬的东西刺穿、搅动,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验收员握住把手,用力地旋转了几下,然后猛地向外一抽!铁签子带出来的,不是棉花,而是签子凹槽里紧紧塞满的一小撮棉样。他把棉样凑到眼前,仔细地捻开、观察棉花的色泽、长度、杂质含量,又放在鼻子下闻闻有没有霉味或潮气。整个过程快速而冷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三级。”验收员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着。
那辆板车的主人,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去:“同志,同志您再看看?咱这可是头茬好花,又白又绒长,咋才三级哩?去年还评了二级……”
“杂质多,绒头短!”验收员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走向下一辆车。那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一种混杂着失望、无奈和隐隐愤怒的复杂表情,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蹲到一边闷头抽烟去了(很快又被红袖章呵斥着掐灭)。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吴普同的小脑袋里。他跑回自家的车旁,仰头看着父亲,小声问:“爹,咱的棉花……会是几级?”
吴建军正靠着车辕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看自家的六个苫布包,又看了看长长的队伍,眼神沉静得像一口深井:“不知道。看验级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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