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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二两,高高的!”吴建军朗声说道,把秤杆转向胖阿姨看。胖阿姨满意地笑了,掏出几张毛票和几个亮晶晶的铝分币,数好递给吴建军。
第一笔生意,成了!吴普同看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接过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小心翼翼地捋平,放进贴身的内兜里。那几张小小的纸片和硬币,仿佛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他一路的疲惫和寒冷,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涌上心头!他挺直了小胸脯,感觉自己也成了这桩“大买卖”的重要一员。
仿佛打开了闸门。有了胖阿姨这个活招牌,加上那实在诱人的葱香,越来越多的家属被吸引过来。有穿着工装刚下夜班的男人,有挎着菜篮准备做午饭的主妇,还有被葱味吸引来的、趿拉着棉拖鞋的老太太。小小的排车旁很快围了一圈人。
“给我称三斤!”
“这捆好,我要这捆!”
“小伙子,帮我挑几根嫩的,蘸酱吃!”
“同志,能便宜点不?我多要点!”
问价声、挑选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吴建军忙得不
;可开交,称葱,收钱,找零,黝黑的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那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专注和忙碌的兴奋。吴普同也彻底忘了寒冷和饥饿,小陀螺似的在父亲身边打转。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帮顾客挑选品相好的葱捆,笨拙地帮父亲捋顺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葱叶,或者把收来的分币、毛票按照大小整理好,再郑重地交给父亲。每一次递钱,看着父亲小心地收好,他都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生意很火爆,还没到中午呢,一排车大葱几乎就卖完了。
“老哥,你这葱确实地道!”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他扶了扶眼镜,指着排车上所剩不多的大葱,“家里老人就爱吃这一口。你这……还能送不?我住后面那栋三单元二楼。”
吴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能送!能送!您说多少?”
“先给我留二十斤吧!明天送过来行不?”眼镜男人很爽快。
“行!没问题!”吴建军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明天上午八点钟,我准时送到!这葱给您留最好的!”
“还有我!给我也留十斤!”旁边一个大爷赶紧接话,“我也住这院,一单元一楼西户!明天送!”
“我也要五斤!二单元……”
预定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吴建军黝黑的脸上绽放出难得一见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忙不迭地应承着,一边小心地在小本本上记下门牌号和要求。吴普同也兴奋得小脸通红,帮着父亲记下那些对他来说还有些拗口的“三单元二楼”、“一单元西户”……
最后两捆大葱被一位老太太买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带着一点稀薄的暖意。
吴建军靠着排车辕杆,长长地、满足地吁出一口气。他摘下破毡帽,稀疏的花白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旧手帕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还有一小堆亮闪闪的分币。他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仔细地清点着,口中念念有词。
吴普同凑过去,屏住呼吸看着。阳光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和亮晶晶的硬币上,反射出诱人的光芒。那是汗水、霜冻和十六七里土路换来的。父亲数得很慢,很仔细,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终,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舒展、极其欣慰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
“同同,”吴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喜悦,“二十一块……三毛八!”他小心地把钱重新包好,贴身藏好,拍了拍鼓起的胸口,仿佛拍着一块无价的珍宝。“走!爹给你买俩热乎的肉包子去!咱晌午也开开荤!”
县城国营食堂那油汪汪、热腾腾、散发着无比诱人香气的肉包子!吴普同的口水瞬间泛滥。他用力点头,小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引得父亲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畅快,是吴普同记忆中从未听过的。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排车轻快了许多,车轴的“吱嘎”声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沉沉地坠在西边的天际,将父子俩的身影在空旷的土路上拉得老长。吴普同坐在空了大半的排车上,怀里紧紧抱着用油纸包着的、还微微烫手的两个肉包子。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滚烫的肉汁和油润的面皮在嘴里化开,那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肉香和满足感,瞬间充盈了整个身体,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寒意和疲惫。他甚至觉得,这趟远行的所有辛苦,都被这两个包子熨帖得舒舒服服。
吴建军在前头拉着车,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偶尔回头看一眼儿子满足地啃包子的样子,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葱香,混合着包子的肉香,弥漫在归途的暮色里。天边,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像细碎的钻石,缀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吴普同嚼着包子,望着父亲在夕阳余晖中坚实的背影,又抬头看看那越来越清晰的星星,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和暖意填满了。
排车“吱嘎吱嘎”地前行,碾过冻硬的土路,载着空了大半的车厢,载着疲惫却满足的父子,更载着那贴身口袋里二十一块三毛八分的希望,缓缓融入了渐渐深沉的乡村夜色里。车轮声和脚步声,汇成一首无声的歌谣,在初冬的田野上,固执地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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