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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
御座之上,徽宗皇帝赵佶身着赭黄常服,面容清癯,眉眼间虽有倦色,却仍透着九五之尊的威仪与常年浸淫道典的几分出尘气。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殿下躬身行礼的二人身上,尤其是那位年轻得过分的“伏魔真人”周不言——道袍染血,面色苍白,却背脊挺直如松,双眸沉静似渊。
“平身。”徽宗声音听不出喜怒,“汴河之事,朕已闻奏报。秽气漫延,百姓染疾,甚至惊动河工,言‘河神震怒’。南烨卿,周真人,你二人亲身探查,究竟是何缘由?可有解法?”
南烨真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启奏陛下,此事非天灾,实乃人祸。”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大殿中,“经臣与周真人探查,汴河‘鬼漩’之下百二十丈深处,有东瀛邪道‘九菊一派’布下的‘地脉蚀根’邪阵,意在侵蚀、污染我大宋龙脉根基。”
“龙脉?!”殿侧,枢密使童贯尖锐的嗓音响起,这位权倾朝野的宦官面白无须,眼中精光闪烁,“南烨真人,此话可有实据?龙脉之说,虚无缥缈,岂可轻言动摇国本?”
“童枢密,”南烨真人不卑不亢,“钦天监观测地气、堪舆山河数百年,自有法度。汴河地气紊乱、五行逆冲,乃臣亲眼所见。且邪阵之中,拘禁生魂、炼化尸傀、培育魔物,更试图唤醒一处上古封印下的万秽之源,以秽气污浊龙脉,绝非虚言。”
“上古封印?万秽之源?”宰相蔡京抚须沉吟,他年过六旬,面容儒雅,眼神却深不见底,“真人此言,牵扯甚大。不知这‘万秽之源’,究竟是何物?又与东瀛邪道有何关联?”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南烨真人略一迟疑,看向周不言。关于那邪物的具体猜测,周不言的感受更为直接。
周不言会意,上前半步,拱手道“回禀陛下、诸位相公。那‘万秽之源’,依微臣感应,并非单纯秽气。它似有模糊意识,充满怨毒、毁灭之欲,其形态……更近似某种受大地戾气、生灵恶念滋养而生的邪秽之灵,或被封印的上古凶物残念。九菊一派以邪阵为引,以生灵魂魄与龙脉地气为食粮,意在喂养此物,待其壮大破封,便可借其力彻底污染、撕裂中原龙脉,断我华夏根基。”
他话音平稳,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断华夏根基!此等言论,近乎指控敌国欲行灭族绝祀之举!
“荒谬!”童贯厉声道,“区区东瀛岛国,化外之民,焉有此等能耐与胆魄?周真人年轻气盛,或为邪祟幻象所迷,出此惊人之语,情有可原。然则此言若传扬出去,岂不惊扰天下,徒乱人心?”
“童枢密,”周不言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权宦,“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微臣是否被幻象所迷,一试便知。”他转向御座,“陛下,微臣有一法,可让诸位亲眼‘见’一见那河中秽气之害,以及……微臣所言的‘邪秽侵蚀’。”
徽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如何见法?”
周不言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正是之前盛放凝神玉露之物。他拔开瓶塞,却不倒出药液,而是并指凌空虚画。玄黄道炁自指尖渗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复杂符纹,随即被他打入玉瓶之中。
“此瓶曾沾染河边病患身上逸散的秽气,虽经净化,仍留一丝残痕。”周不言解释,“微臣以独门道炁激,可使其显化片刻。”
他将玉瓶置于大殿中央光洁的金砖之上,退后三步,掐诀轻喝“现!”
玉瓶微微一震,瓶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黑红色烟雾。烟雾在空中扭曲、盘旋,竟隐隐显化出缩小了千百倍的景象——翻涌的黑水、挣扎的模糊人影、狰狞的触手虚影,以及一股令人胸闷作呕的阴邪气息!
虽只是景象残留,且被玄黄道炁约束在极小范围,但那气息泄露的刹那,殿中几位养尊处优的重臣仍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御座旁的刘清柔,也微微蹙眉,袖中的手似乎握紧了一瞬。
“此秽气,可侵蚀血肉,污浊神魂,激潜藏戾气。”周不言指向那景象中挣扎的人影,“接触者,轻则溃烂高热,重则神智癫狂,力大如牛,攻击一切生灵。若任由其在汴河扩散,沿河百万生灵,危在旦夕。而此,仅是那‘万秽之源’泄露出的余波。”
景象维持了约十息,缓缓消散。玉瓶“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数道裂痕,显然无法再承受秽气与道炁的冲突。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徽宗皇帝盯着那碎裂的玉瓶,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周真人此法……朕,信了。”他目光扫过蔡京、童贯等人,“诸卿,可还有疑问?”
蔡京拱手“陛下圣明。既有实证,便非虚言。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秽气扩散需遏制,染疾病患需救治,那邪阵与封印……更需设法解决。不知周真人、南烨真人有何良策?”
南烨真人沉声道“臣与周真人商议,现有三策。其一,沿河广撒生石灰、艾草、朱砂等物,暂抑秽气;于适宜处设‘五行化秽阵’,净化已染疾者,并为沿岸提供防护。其二,需请旨,调集京畿道驻军、开封府衙役,协助疏散高危区域百姓,维持秩序,防治恐慌蔓延。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邪阵核心深处封印将破,非集众力不可为。臣恳请陛下,下诏召集天下有道高真、佛门大德,共赴汴梁,商讨封镇或……铲除那‘万秽之源’之法。此外,九菊一派潜伏暗中,其党羽必不止于河下一处。需严查京城内外,尤其是……与东瀛有涉之人、之地。”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徽宗颔“准奏。南烨卿,周真人,救治百姓、布置阵法之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所需物料人手,可直报有司调配,朕特许便宜行事。召集僧道之事,朕会命礼部、鸿胪寺即刻行文。至于清查东瀛暗谍……”他目光转向童贯,“童枢密,此事由你枢密院协同皇城司办理,务必细致,勿枉勿纵。”
“臣,遵旨。”童贯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陛下,”一直沉默的刘清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宫中近日亦不太平,太后凤体欠安,多梦惊悸。今闻汴河之事,恐邪秽侵扰宫闱。是否……请周真人于宫中亦设下防护之法?毕竟,龙体安危,关乎社稷。”
徽宗闻言,看了刘清柔一眼,略作沉吟“司宫令所言有理。周真人,你于救治百姓之余,可否也顾及宫中?尤其太后、皇后及各皇子寝宫。”
周不言心中一动。刘清柔此举,是真心担忧宫闱,还是……想将自己调离河岸,或借机窥探自己的手段?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微臣领旨。待沿河阵法初步布设,便入宫查看。”
“好。”徽宗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今日便议到此。南烨卿,周真人,你二人伤势未愈,且去忙碌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臣等告退。”
退出紫宸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南烨真人才低声道“方才刘清柔……”
“她在试探,也可能在布局。”周不言目光扫过宫墙拐角处一闪而逝的宫女身影,“宫中,恐怕也不干净。真人,调集僧道之事,需快。我总有种预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走出宫门,早已等候的钦天监弟子急忙迎上。远处汴河方向,阴云更浓,隐隐有闷雷般的声音传来。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紫宸殿侧殿。
刘清柔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周不言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之前在玉津园附近被清尘现的那枚。她指尖摩挲着玉佩背面一个极小的、宛如菊花的刻痕,眼神复杂难明。
“快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师尊……您等待千年的时机,就要到了。只是这变数……”她脑海中浮现周不言那双沉静而蕴含玄黄之气的眼眸,“这道士……或许真能……”
她摇了摇头,将玉佩贴身收好,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那位沉稳干练的司宫令该有的恭谨与平静。
只是袖中,一封以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能显形的密函,已被她悄然握得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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