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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摸到了门框边上的开关。
按下去。
那声轻响在黑暗里脆得不像话,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而不是一盏灯被关掉。
陆铭没有回头。
他把门轻轻带上,转过身,走向那条车道。
夜气是凉的,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四周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他低着头,旅行袋挂在手里,就这样走,一步,一步,往街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腿停的。
他迈出的那一步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眼睛往上,是铅灰色的天,隐隐透出一点要亮不亮的光,那种光不是清晨,更像是什么东西燃尽之前最后的余烬。
走啊。
他对自己说,走啊,往前走,走到那条街上就行了。
腿不动。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理由从头数了一遍--她给不了,她迈不过去,再留下去只是把两个人都磨碎,走是唯一的出路,走是对的--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他都相信,但相信没有用,脚踩在地上,就是不动。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响,听起来竟然有点像她的声调“心里想要的东西,小铭,不是靠硬撑就能拦住的,就像你拦不住潮水,也拦不住地震,那些不是人能阻止的。”
那怎么办——他在心里答,如果那个东西根本就得不到,那怎么办?
没有答案。
他的膝盖慢慢弯了,整个人缓缓往下沉,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在车道的水泥上坐下来,两腿盘着,背驼着,旅行袋还攥在手里,就这么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灰,什么都没有了,想法、计划、愤怒、委屈,全部抵消干净,剩下的只是一种陆铭从来没感受过的彻底的空。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色开始有动静了,东边起了一点浅淡的颜色,不算亮,只是不那么黑。
露水渗进裤子,冰凉的,他的两条腿早就麻了,但他也没想挪动,就这么愣在那里,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然后有人把他拽起来了。
从背后,两只手钩进他腋下,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他认识这双手,认识这种力道,二十二年了,他认识。
母亲把他扶起来,一只手臂绕在他腰上,稳稳地支住了他。
他两条腿麻得完全不听使唤,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又栽下去,是她撑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往厨房走,她扶着他,他跌跌撞撞地走,走廊里没有灯,黑暗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踩着地板,踩着这栋房子里所有的沉默。
到了厨房,她把他推进了小隔间的椅子里,他一屁股坐下去,沉的,座椅吸收了他全身最后一点气力。
他用手把两条腿挪成一个勉强舒服的位置,等着那种麻木的刺痛慢慢消散。
母亲去冰箱拿了两杯橙汁,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去了对面,拿着杯子,慢慢地喝,没有开口。
厨房里的灯把他们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但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沉默是活的,陆铭感觉得到,那东西盘在他们中间,随时要动,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动。
他们偶尔对上眼神,然后都很快移开,谁都不肯先开口,又谁都知道今晚说不说都得过这一关。
最后是母亲先开的口。
“我不想让你就这样走,小铭。”她的声音是低的,带着一种他不常听见的、从深处透上来的东西,“我知道你有多难受,因为我一样。”
陆铭抬起头看她。
“你既然也有这种感觉,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往外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疲倦,沙哑,“我看得出来你有多煎熬,妈。我们两个人都是真心的,这有什么错?”
“我是你妈。”她声音猛地裂开了,“我是你亲妈——我不该有这种感觉,我不被允许有,我他妈根本不能有……”
“但是你有。”他打断她,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耗尽之后剩下来的平静,“你知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假装没有根本没用,假装只是骗自己。”
“你是我的骨肉——”
“那又怎样?”他的眼神直接地看过去,“我只知道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最聪明,最好看,最让我在乎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你对我更重要,一个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也说出来,说得慢,一字一字,像是往地上钉钉子。
“我改不了我的想法。不管我转头走了还是留下来,不管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见面,我对你的心思不会变。我没法管住自己,我也不打算管了。”
他撑着桌子,往前倾了一点,“没有任何人,任何人,有资格告诉两个有自己判断力的大人该怎么活。”
“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想——朋友,儿子,陪你的那个人,你的一切,妈。没有这些,我这辈子活着没有意义,这是我这辈子该做的事,我确定。”
他看着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妈,别骗我了。你心里那个感觉,跟我说的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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