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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芽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两夜,地浇透了,垄沟里的水积成小洼,亮晶晶的,映着云散开后露出的蓝天。父亲蹲在地边上,手里没拿锄头,也没拿种子,只是看着那些刚钻出土的嫩芽。芽很小,两瓣叶子对称展开,嫩绿嫩绿的,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小雨也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凉凉的,滑滑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进土里。她没有问爷爷芽什么时候长大的,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小的嫩芽,心里觉得踏实。父亲也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爷爷,它们好小。”小雨抬起头。
父亲点头。“小。过几天就大了。”
小雨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在父亲后面往回走。两个人走得很慢,小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地,嫩芽在阳光下绿得亮。
刘成在菜地里忙活。东边那块地翻好了,土晒了几天,松了,散了,可以种白菜了。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出一条浅沟,把白菜种子撒进去,再用土盖上。动作很快,不像父亲那样一粒一粒放。白菜种子太小了,没法一粒一粒数,只能撒,撒匀了就行。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成,白菜什么时候能收?”
刘成头也不抬。“夏天。夏天就能吃了。”
老吴点了点头。他看着刘成把最后一行种子撒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架。她把药瓶一瓶一瓶拿下来,擦干净瓶身,再一瓶一瓶放回去。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次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
“吴叔,今天不量血压?”
老吴摇头。“不量。坐坐就走。”
冰凌没有赶他,把药瓶一瓶一瓶放回架子上。老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药架,没有说什么。
赵德厚在屋里躺着。他的咳嗽好了一些,天晴了,不咳了,但人没劲,不想动。李德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粥碗慢慢喝。
“老赵,今天天晴了。”
赵德厚点头。“晴了。萝卜芽了。”
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你去看过了?”
赵德厚摇头。“没去。听老沈说的。”他低头喝粥,喝了几口,把碗放下,靠在床头。“老李,你说我还能活多久?”李德胜沉默了片刻。“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赵德厚看着屋顶,没有再说话。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手里没有那本《论语》,放在屋里了,让它歇着。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萝卜芽了。你去看过了吗?”
白鸽睁开眼睛。“还没。等会儿去。”
“我带你去。”
白鸽站起来,小雨扶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向萝卜地走去。地边上的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叶子更绿了,茎更粗了,在风中轻轻摇晃。白鸽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软软的,嫩嫩的,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好些日子没出来晒太阳了。”小雨说。
白鸽站起来。“就好这一口太阳。”
两个人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白鸽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小雨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萝卜芽了。你爸爸蹲在地边上看了一早上。小雨也看了一早上。两个人蹲在那里,头挨着头,看那些小嫩芽。你爸爸说,过几天就大了。”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白鸽今天出来晒太阳了。她好些日子没出来了。小雨扶着她,两个人站在地边上看萝卜。白鸽老了,走不快了,小雨扶着她,走得很慢。”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磨刀,已经磨了好几把了,还在一把一把磨,磨得锃亮。
“小飞。”
沈飞放下磨刀石。“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白鸽出来了?”
母亲点头。“小雨扶着她。看了萝卜。”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好久没出屋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的嫩芽褪去了绿色,变得灰扑扑的。父亲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凉凉的,有点扎手了。他站起来往回走。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爷爷,明天还来看吗?”
父亲点头。“天天来。”
晚上,食堂里煮了粥,炒了一盘萝卜条。萝卜是去年秋天收的,存了一冬天,有点糠了,但腌了之后脆生生的,嚼着响。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粥碗喝粥,吃萝卜条,嘎吱嘎吱响。赵德厚来了,披着棉袄,坐在李德胜旁边,端着粥碗慢慢喝。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碗里的粥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在自己屋里喝,粥很稠,红薯煮的,甜丝丝的。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她喝得很慢。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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