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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升卿看见阿爹,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气焰先矮了三分。但想到尹云起正趴在榻上后背全是血,那三分矮下去的气焰又蹿了上来。
“阿爹。”他行了礼,“我要去尹府。”
“进去。”李主公越过他,径直往屋里走,“你究竟知不知道阿爹为什么要禁你的足?”
柳升卿点头:“知道,阿爹嫌我丢了柳家的脸。”
李主公只好把事情掰开了跟他讲:“你以为她那正夫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若没点手段,能勾得妻主房里只他一人?若无规矩身份压制,你如何争得过他?”
柳升卿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些茫然。
李主公看着他这副有情饮水饱的天真模样,更是气得说不出话。
他养了十几年的男儿,从小捧在手心里,读书识字、模样规矩,样样都是好的,偏偏到头来一头栽在了一个有家室的人身上
李主公既疲惫又无奈:“尹府回了信来,愿以平夫之礼聘你进门。”
柳升卿眼睛里亮起光来,又想起什么,黯了几分:“可是阿爹,姐姐她挨了打”
“确实如此。”李主公叹了口气,“硬是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你母亲远在边陲,她若是在凤陵,只怕也要赞一声好骨气。”
“平夫终究不是正夫,萧初行还在,他占着正室的名分,你进了门,便要唤他一声哥哥。日后晨昏定省,年节祭祀,你都要低他一头。阿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男儿,去给别人做小伏低,阿爹心里”
柳升卿看着他爹微微泛红的眼尾,焦急和欢喜夹杂得满满当当的心,被又酸又软接住了。
他伸手拉住李主公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阿爹,我知道的。正夫也好,平夫也罢,我不在乎那些。何况,只要妻主待我有心,旁的人欺负不了我的。”
李主公听着他絮絮地说着,心疼不已。
他把升卿从巴掌大的一团养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会跟他顶嘴,会偷跑出府,会在边陲寄回来的家书里夹一朵压扁的野花。如今他要聘人了,聘得这样仓促委屈。
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事,莫过于你替他觉得不值,他却觉得已是天大的福分。
李主公也没法子,只得宽慰自己:“这话倒是不错,若得了妻主的心,便也不会过苦日子。”
又语重心长告诫傻男儿,“想必她如今对你心中有愧,这份愧疚便是你立足之地。来,阿爹给你看个东西。”
直到天色暗下来,李主公才结束闺房秘术教育,出来给了心腹管事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六百里加急,送到嫖钦将军手上。”
管事嬷嬷接过薄薄的信封。六百里加急主公为了公子的婚事,竟动用了这样的阵仗。
李主公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
他在信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尹家少君如何中了药,升卿如何救了她,尹家如何愿意以平夫之礼相聘。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开脱。
只是在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观男儿神色,未尝有丝毫勉强。此事虽起于意外,然两心相许,愚夫以为,未必不是良缘。”
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妻主会怎么回信?会震怒吗?会觉得他办事不力吗?会觉得升卿不知廉耻吗?
升卿的婚事不是他能做主的,柳家的男儿,嫖钦将军的男儿,他的婚聘从来就不只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
十日后,边陲。
柳茂林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沙土。她随手把长枪扔给亲卫,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走。
边陲的风沙烈,白日里烈日灼人,夜里寒风刺骨,一日之间仿佛能经历四季。她的脸被风磨得粗糙了些,人也拔高不少,一双眼睛比离京时更锐利坚定。
“中郎将!”亲卫从后面追上来,“将军让您去她帐中,说有要事。”
柳茂林应一声,调转方向往母亲的大帐走去。
“你阿爹的信,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柳茂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规格送家书,只有一个可能——凤陵出事了。
她飞快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尹云起。”她震惊地说出这三个字。
嫖钦将军看着她:“你认得她。”
“我同窗。”柳茂林把信拍回案上,“我把弟弟托付给她照看,她就是这么照看的!”
嫖钦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她太了解茂林了,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底下,未必全是怒火。
果然,柳茂林在帐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脚步。
“阿爹信上说,尹云起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尹昇那个人我知道,最是端方严厉,能把她逼到动家法的地步,尹云起想必是真的硬扛了。”
“想必伤得不轻。你觉得尹云起此人如何?”
柳茂林沉默了一会儿:“从前在太学,她是个不着调的,后来成了婚,倒像换了个人。我走的时候把升卿托给她,是真觉得她靠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可我没想到是靠这种法子靠得住!”
“母亲,我想回凤陵一趟。”
“为了升卿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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