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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显鸻将两封书信放在烛灯下,烛火映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左边是恙生十岁的字,右边是十四岁的——恙生才十四岁,正是启智开蒙的时候,只他从十岁到现在,四年了,字迹竟没有半分变化。
吴显鸻坐在阴影里,沉默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他说话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声音全是哑的,“即刻带人去苏州,务必找到恙生的下落。”-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只不知为何,今年的年味有些出奇的淡,尤其是在承恩侯府。
韩老夫人闭门不出,余氏和吕姨娘势如水火,便是韩益和韩旭,也已是分庭抗礼。
承恩侯府之外,三司奔忙不休,京中局势动荡,人人都怕过不上一个太平年。
温宜和韩旭在等吴显鸻的罪证,只吴显鸻的罪证还未等到,却让他们先等来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消息——
这日温宜从外头回来,突然掀了韩旭的衣裳。
韩旭扬起眉来却没有阻止:“做什么呢?”
温宜在看韩旭的伤好了没有:“想劳烦韩大人跑一趟南城。”
“我还以为是要劫色呢。”韩旭失望道,明明已经站起身了,却还是故意讨价还价,“怎么不让扶光去?我伤还没好呢。”
温宜就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去,我让扶光备了马车。”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就是让他出门:“要做什么?”
“当时我们成亲之前,你登门拜访时,不是有个自称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同你说放我走?”
韩旭目光一凛:“找到了?”
“……好像找着了,只是人不大好,你得去看看。”
先前他们在府里查不到和这个“假新娘”有关的任何线索,当时韩旭问到老夫人面前,说是不是“丢人了”。
按理说来,那人既然要通过这种法子掩人耳目离开侯府,该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对。这样的人丢了,知道此事的人听到类似的话会有所警惕,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没有听清韩旭在说的是什么。
而那个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像是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她原本就不存在,又或是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他和温宜知道一般。
“假新娘”这条线索断了,温宜和韩旭商讨之后,决定从当初那个给韩旭带话的人入手,毕竟那人韩旭见过,比一直虚无缥缈的“假新娘”要好找许多——
那人确实是温家的下人,不过并非是签了身契的奴仆,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那时祖母生了病,远亲们纷纷来探望,府里忙不过来,这才招了些人照应。
那人应当是一开始就别有居心。她同韩旭说完那番话后,甚至没等温宜上花轿,大婚当日便悄悄离开了温家。
此事还是后来温宜因为叔母杨氏的事查账时才发现端倪——当时,她见账簿录有这个人的名姓,却没有月钱支取记录,唤来柳嬷嬷询问,这才得知知此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人挨着假新娘的事,一下便叫温宜起了疑心,她连忙让扶光带着人去查。
扶光带着人去了牙行,当时引荐曼娘入府的牙婆翻了半日册子,也只找出了这人的年岁籍贯,再无旁的。也是,短工不入契,干完活就两清了,牙行哪可能管她们后续的去处。好在这牙婆又想起另一件事,说是这个曼娘在去温家之前,还在南城孙姓布行做过事。
扶光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了,说是挨家挨户地问都不为过,连路过的货郎也没放过,就这么兜兜转转查了两个月,才在码头一个脚夫口中得知了这个曼娘的线索——半个月前,他亲眼瞧见一个裹着脸的姑娘被船老板从船上硬拖下来,推在地上,骂她是偷偷从苏州混上船的,没付船钱。那老板拽她胳膊时使了劲,把她脸上的面巾扯掉了,那姑娘瘦得颧骨凸出,半边脸都是歪的,嘴角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船老板当场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嫌晦气,转身就走了,连船钱都没再要。
扶光循着这条线,终于在南城一条偏僻窄巷里寻到了这个人。
冬雪纷扬的天里,她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偏屋里,蜷缩在榻上,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她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整个人往后缩进了床角,战战兢兢地开口:“是谁?”
扶光带着韩旭进去,两人没有直视她的窘境,旁边带路的房东婆子先开口了:“就是她了。在外头得了这见不得人的病,谁家敢留她?就又从苏州灰溜溜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也就是我看她可怜才把这偏屋匀给她住。谁知道她这病会不会过给旁人?这不,我正要赶她走呢。”
这是故意这么说的了。曼娘这病不是才得的,这婆子早知道她病了还租房子给她住,其实是好心,扶光给了她一枚碎银谢了她的带路,老婆子就高兴地到外头等着了。
两人站在离她的床两步远的外头,扶光侧眸看她:“还认得我家少爷吧。”
曼娘整个人发着抖,像是被人欺负多了,瞧见生人就怕,这会儿见他们靠得不近,也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把脸从膝间抬起来了点,瞥了韩旭一眼,没有应声。
扶光看她那样明显就是还记得韩旭,便说明了来意:“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你当初去给我家少爷带话,究竟是受了谁指使。”
曼娘一听这话,就把头缩回去了,迟迟没有吭声,像是先前答应过那人什么。
韩旭心知肚明,亦是没有正眼看她:“你还年轻,风疾也不是什么大病,若是能紧着拿钱找大夫,还有的治,可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且不说这些远的,就说这户人家的老太太把房子均给你住,全是因着心善,可你住就算了,吃喝拉撒怎么办?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你成日白吃白喝人家的……老太太还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家里人难保不会有意见,她能接济你三五日,还能接济你一辈子不成?你这不是害她吗?而且你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准备回家了吗?”
曼娘因为这话,整个人吓得一抖。
韩旭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几句话,并非追究,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不仅不会说出去,还会给你一笔银子。”
曼娘如今最缺的就是钱,她听到这话,整个人缩在床角稍微抬了头,半晌道:“……是韩家府上的姨娘叫我去说的。”
这话一说,便叫韩旭想到了吕姨娘。
韩旭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为什么要你给我带这句话?”
曼娘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破锣:“……她没说,我也是拿钱办事,什么也没问。”
此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从她嘴里知道吕姨娘这个人就够了。
韩旭回去之后,将吕姨娘的事告诉了温宜。
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毕竟此人城府极深,又知道老侯爷的遗言,确实不想韩旭和温宜成亲,可他又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不想让我们成亲的话,直接跟我说你不想嫁给我不就行了?”为何要说等到大婚再说放她离开?
而且就像韩旭当初说的那样,就算是吕姨娘想帮那人离开侯府,大婚当日人来人往,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趁乱离开,为何要多此一举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就好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此事一般。”温宜忍不住地沉了眸光,忽然想到那日余氏登门时说过的话——姜闻晏身边伺候的嬷嬷回来省亲,韩旭的身世才得以揭晓……
温宜心弦一动:“郎君可曾见过这位嬷嬷?”
“不曾。”不说见过,家中甚至没有一人同韩旭提过这人,今日要不是温宜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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