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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陆从韫才发现几十块一天,虽然包三餐,但仍然完全属于不可持续的廉价劳动力。 晚上大概六七点开始,门口道上的夜宵摊杂货摊都开始摆了起来。 日落之后降温很快,有客人想在室外用餐,于是陆从韫帮着路杉把桌椅往门外搬,外面树上的彩灯都依次亮了起来,夜风也凉了起来。 是一个不折不扣、还会无数次重来的,漫长夏夜。 路杉这天晚上本来不上晚班的,但老板娘刚给他涨了工资,加之新同事第一天来,于是路杉这天给家里去了电话,说是店里今天格外忙,所以要晚点下班。 陆从韫当时也在吧台,听见路杉那个触屏不太好的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在电话那边用方言拖长了尾音喊路杉哥哥。 路杉抬眼,看见陆从韫在看自己,于是解释道,“家里小妹,亲生的。” 陆从韫没有转身去忙,竟然还接话道,“还这么小?你们差了这么多岁?” 路杉刚哄完电话那头的那个,才点头道,“嗯,明年上小学……也可能再晚一年去吧。” 陆从韫没有意识到路杉后半句里无意流露出来的信息——路杉在思考什么时候送妹妹去上小学,因为路杉是一家之主,因为路杉需要挣钱养家。 ……因为他现在赚的钱还不够养家。 这晚忙到凌晨两点歇业,才开始收拾。等差不多清理完,路杉本来就要往家里走,忽然看见杵在门口的陆从韫,才意识这个新来的临时工还没有住处。 路杉去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而后拿了把钥匙,上头还贴着标签,歪歪扭扭的、晕开来的蓝色圆珠笔字体,“仓库”。 标签上的字迹还有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湿过。 陆从韫顿时有点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陆从韫跟着路杉去到了后院的一间房,拿钥匙开了门。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潮湿发霉和闷了很久未散的暑气涌来。 陆从韫:“……” 他能想象的最差的居住环境就是黑网吧那样的,至少有空调、不发霉。 路杉按凉了房间里的灯,也略微沉默了一会。 宿舍——准确来说就是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本来就是当仓库的,后面改成了临时宿舍。但实际上店里的服务员和厨师基本都是本地人,晚上都是回家休息的,这地方也就没落脚地的临时工会住一阵子,要么后面就离开了,要么后面就去附近村里的人家租个带窗带洗手间的屋子住。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没有床,只有一张床垫,桌椅倒是也有一套,还有个旧脸盆,里面的毛巾一看就是上了岁数的。 陆从韫:…… 灯光昏暗发黄,不算明亮,即便如此,路杉也看到了陆从韫脸上十分一言难尽的表情。 陆从韫声音干涩地开口,“没事,反正不要钱,我凑合……” 然后,陆从韫就亲眼看见一只硬币大的虫子快速地从床垫上往墙上爬。 陆从韫:………… 路杉:“没收拾过,住不了了,你……” 陆从韫同时开口:“你能借我点钱吗?我还是回网吧通宵。” “……你要不去我家住吧。”路杉把话说完。 陆从韫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路杉邀请一个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也就是他自己,回家住。 路杉看他不说话,简单地解释了下,“虽然条件也没好多少吧,但我看你也没行李,什么东西都没有,还不如凑合着去我家,我那边备用的东西大概也能给你凑一套。嗯,明天反正我也来上班,你可以和我一道,也不用担心不认路。” 陆从韫思考了一瞬,在答应之前,十分有边界感地问对方,“……你家里不是有妹妹吗?” 七年男女还不同席呢。 路杉心想这孩子真是哪家少爷离家出走了吧,这种时候想得还怪妥帖细致的。 路杉:“没事,你是跟我睡。” 陆从韫:“……” 路杉挑眉,意思是“是我分一半床给你,你还不乐意了”。 陆从韫点头认命,“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路杉是骑自行车来打工的,自行车很有年份,轮子大得有点像以前班上流行的那种“死飞”。 路杉的自行车是带后座的,回家的路上还有不少未做地面硬化的泥土路,陆从韫坐上这个后座才知道什么叫膈人。 但是村镇的夏日深夜,夜市都已经零落散场,树上的小彩灯都已经熄灭,万籁俱寂,村落、田地、树木都隐在深夜里,只有自行车轮滚过路面的声响。 “你别睡着了,”路杉瞪着自行车,感受到载一个同龄人的阻力,但还是有点怕对方不小心摔下去,正好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道,“要是困的话,你抬头看看。” 于是确实累得眼皮打架的陆从韫,闻言下意识照做,而后他一抬起头——就看到了乡间才有的,无与伦比的漫天繁星。 密密麻麻的,亮的吓人。 陆从韫至今短暂的十几年人生里,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同龄男生的单车后座,看到这样明亮的星夜。 ……并且他竟然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的确是很漂亮的星夜。 “路杉,你就住路家村吗?”陆从韫抬头看得脖子都有点酸了,这会儿倒是不困了,开始和路杉说话。 “嗯,”路杉以为是陆从韫嫌路程远,于是解释道,“村子离镇上其实不算远,但我家正好在村子最后面的那一户,不过大概再过十来分钟就能到了。” “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山川的山?”陆从韫问他。 “不是,”路杉回答道,“杉树的杉。” 陆从韫不看电视剧,但莫名其妙想起那一部火遍大江南北、连他这种不看电视剧的都知道女主名字的偶像剧。 陆从韫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想:……那就是杉菜的杉啊。 “路杉,我跟你说一件事,”陆从韫语气莫名庄重起来。 “嗯?”路杉正要拐弯过一个路口,后面就不是水泥路、而是在泥巴地上铺了层红砖的乡间小路。 这条路有些太过颠簸,陆从韫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路杉的t恤。 时机不合适,但陆从韫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有些自暴自弃地剖白道,“我白天跟你说谎了……其实我的名字是三个字。” 路杉听见了,用鼻音轻哼了一声,是“早就猜道你小子没说实话、果不其然”的意思。 “我少说了一个字……少说了名字里的第三个字,”陆从韫说道,“我就陆从韫,是我外祖取的名字……从山之韫的韫。” 路杉根本不知道从山之韫的韫是哪个韫,随口道,“嗯,蛮好听的。” “……你不问我?”陆从韫疑惑道。 路杉:“啊?问你什么?” 陆从韫:“问我为什么来你们店里打工啊。” 路杉:“……你不是说来寻亲,没钱了?” 陆从韫:“你竟然真的信了啊?你也太好骗了?” 路杉:“……” 接下来是一段下坡的土路,路杉放缓了蹬自行车的速度,但自行车往前滑行的速度却增快了,“我不信,又怎样呢?你还不是吃不起饭、住不起黑网吧?” 陆从韫:………… 陆从韫本来的意思是:我会报答你的。 大概率就是用路杉最缺的东西来报答,也就是钱。但陆从韫此时心在星夜下颠簸又滑行,他心想:或许真的,从此以后没有人会找到我……或许我真的要靠打临时工养活自己……然后我就这么活一辈子。 “到了——” 自行车停在一户院墙的正门口,路杉已经提前踩了刹车,但两个人的惯性太大,导致这个车刹得还是有点太过于戛然而止。 陆从韫原本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结果猝不及防撞上了路杉的后背,近乎本能地抱紧了路杉的腰。 也太细了……完全看不出来能一口气搬四箱汽水…… 陆从韫松开手,跳下了单车。 路杉把自行车的脚架踢下来,然后走到院墙旁边,垫脚摸下来一把钥匙。 最外面的院子是扇挺新的铁门,院墙上的钥匙能打开最外面的铁门,是特意留给晚归的人的。 路杉把钥匙给陆从韫,让他去开门,然后自己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 陆从韫帮路杉开了门,又在后者的指挥下,打开了房子前廊的灯。 前院的地面做了水泥硬化,一侧是停放车辆的,路杉把他的自行车停在一辆电动三轮车旁边。另一侧的空地上铺着一层防水布,上面晒了些农作物。 房子甚至看上去还挺新,至少外立面还刷了漆。 ……总之,条件比陆从韫来之前想象的,要好一些。 不过推门进屋子的时候,陆从韫才发现,他还是太乐观了。 像是预算在造房子的前期就已经花完了,后续装修没钱,所以只通了基础的水电,压根就没装修,除了墙面刷了白漆,地面都没铺瓷砖,四舍五入还是毛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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