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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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杉的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很适宜。　　陆从韫没阻拦他，问他，“几点了？”　　窗帘拉着，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分不清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夜晚。　　“晚上八点多吧，”路杉回答，觉得烧差不多退了，“你现在想吃东西吗？之前喂你吃东西，喂不进去。”　　陆从韫：…………　　倒是不必说得这么细节。　　陆从韫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一半因为虚脱，一半也是因为饿得。　　他点头，“嗯，想吃饭。”　　　　终究是少年人，这场高烧如台风过境，来时摧枯拉朽；到去的时候，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因为睡了几乎一天一夜，这时候吃完饭，陆从韫帮路杉收拾碗筷。　　厨房的窗户开着，台风过境后气温骤降，很有点秋凉的意思。　　路杉一边收拾，一边问陆从韫，“你明天别去打工了吧，剩下也没几天了……你要是不想再去的话，我跟领班说下，把你的工资先结了。”　　陆从韫这会儿精神好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疲倦的，“嗯，你看着办就行。”　　“要不要再去诊所一趟？你睡着的时候，给你喝了小芝的退烧药，现在烧退了，要不再去开点感冒药？”路杉提议。　　陆从韫：“还好，没那么难受了……既不咳嗽、喉咙也不痛，真奇怪，就是莫名其妙发了个烧。”　　“估计是累着了，你……”路杉把碗碟冲洗干净，递给陆从韫，陆从韫再摆放整齐。　　“……我什么？”陆从韫迟迟没有等到下半句。　　路杉轻声说，“没什么。”　　陆从韫后来回想起这一刻，大概猜到了路杉要问什么。　　农家乐的暑期工快结束了。暑假也快结束了。夏天也快结束了。　　……你打算去哪里呢？　　陆从韫发现自己在面对路杉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拖延决策，总觉得晚一点、等时机更成熟一点，再坦白会更好；等到长大了也一样，总觉得需要充足的时间之后，再挽回会更好一些。　　这样不符合陆从韫性格与命运的犹豫与举棋不定，陆从韫确实只给过路杉一个人。　　第二天路杉照常上班，所以起得挺早。但发现陆从韫起得比他还要早。　　陆从韫在檐下就着阿婆做的三鲜包子，一边喝冰橙汁。包子吃完了，就拎着剩下半瓶橙汁，看天边的朝阳。　　台风过境之后的天气适宜，这天有明艳的万顷朝霞，让人觉得漫长的一生，好像才刚刚开场。　　路杉也拿了早饭去前廊，两个人站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也就过了个暑假，陆从韫感觉从原先的和自己一样高，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你今天什么安排？”路杉问他。　　“家里橙汁也喝完了，我待会带小芝先去趟超市吧，”陆从韫偏头看他，“可以点菜，你点吧。”　　路杉：“我点菜，你买菜，然后我来做？”　　陆从韫笑起来，“你要是愿意吃我做的菜也行啊，又不是不能吃，只是不好吃。”　　路杉：“不如晚上去店里吃吧？”　　他说的“店里”，指的就是他们之前打工的那家餐馆。虽然已经不在那里做暑假工了，但是刚刚忽然就很想想念那家的菜色。　　“那带阿婆阿公和小芝一起去，”陆从韫道，“你今天把我的工资带回来，就用那笔钱请客吧。”　　路杉没想让陆从韫付钱：“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从韫：“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今天早点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去。”　　这天一整天上班，路杉都忙得脚不沾地——主要就是在帮其他同事一起维护修缮台风过后的各处。　　这天也没什么客人，本来同事之间说要聚餐，然而路杉推脱有事，到了点就下班回家——倒是没忘了拿陆从韫的工资。　　知道陆从韫不回来上班了，农家乐的几个女店员都很失落，说要让路杉把陆从韫的手机号留给她们。　　陆从韫连个手机都没有了，更何况手机号——但路杉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说回去问问陆从韫。　　这天有朝霞，傍晚也有晚霞。　　快到家得时候残阳如血，美不胜收，像是电影的结尾，收了个美丽的长镜头。　　除却回家之时，阿公阿婆和路芝都在厨房，等路杉回来才开饭。　　阿婆看见路杉就一个人回来，问：“小杉你一个人回来？”　　路芝也问：“小哥呢？”　　路杉一怔：“他不是在家吗？他今天没去上班啊。”　　阿公站起来：“这孩子上午是在家，还带小芝去买菜了，但下午说是有点事出门，我们都以为他是去找你了啊？”　　路杉下意识想拿手机给陆从韫打电话——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才发现陆从韫根本没有手机。　　先是把家里找了一遍，卧室和洗手间里，陆从韫的个人物品都还在。　　平时陆从韫要单独出门，因为没有手机，如果没能当面跟路杉或阿婆阿公说一声，至少会留个纸条在显眼的地方。　　然而这一回，路杉几乎把每个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半点陆从韫留下的纸条什么的。　　打开冰箱冷藏区，里面还整齐地放着一排冰橙汁。　　就是陆从韫常喝的那个牌子。　　找了好久，还是阿婆安抚路杉，“那么大个小伙子能出什么事儿？说不准是什么事情耽误了，过一会就回来了。小杉，先吃饭吧，吃完饭要是还没回来，我们再出去找。”　　几个人刚坐下，门口来了人。　　不是陆从韫——是村里的人。　　路杉刚要开口，只见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大新闻啊，住你们家那个小伙子，我就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家里人听说坐了直升机来接走的，路杉，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他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路杉当时的回答和反应，其实他自己也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当时在心里想：明明还有一顿饭可以一起吃的。真可惜。　　　　陆霈宁见到陆从韫第一眼，就掉了眼泪。　　她穿深灰色的套装，戴了黑色袖纱，只化了很淡的妆，眼神疲惫，一看就是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　　“怎么都不联系家里呢？没事吧？没有哪里受伤吧？”陆霈宁心疼侄子风吹日晒的，人瘦了许多，穿廉价的衣服，一看就过得不好，不过看上去又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不少。　　陆从韫摇头，示意一切无恙，低头时却注意到了小姑衣袖上的黑色袖纱。　　他还没有开口问，陆霈宁就先告诉了他，“可怜见的……大哥昨天夜里走的，所有人都找你找疯了……父子一场，也还是没来得及见到你最后一面。”　　陆霈宁的大哥是陆霈申，也就是陆从韫的父亲。　　陆霈申的死讯来得猝不及防，但并未超脱意料。　　此人生前并不是什么慈父形象、薄情自私、身边人也都是为利而来，但一生大开大合、几度起复，也算应了他去时的大风大雨。　　刚刚高烧过一场的陆从韫有点抽离地想着：倒是也挺像他的风格。　　陆从韫来到路家村，源起于狗血电视剧里，争夺遗产时常见的一场绑架，但未遂。　　陆霈申生前商业上的敌人和朋友一样多，他又那一副狂妄的样子，也有亡命之徒抱着豁出去干一票的可能。　　因为生父实在不是个东西，所以陆从韫只能判断，这场意外起源于陆霈申，但确实无法笃定具体的原因。　　但就结果来说——毕竟陆从韫从年纪尚来说，还算得上是半个青少年，能够从绑匪那里全身而退，也只能说那两个绑匪不是什么专业的亡命之徒。　　绑匪的面包车把他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临海，但是杳无人烟。　　陆从韫是半夜逃出来的，跑了很久，终于在天亮后见到了路。而后走走停停，碰到有好几个人一起上公交车的时候就趁机混上去，一路坐到最多人下车的那一站，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碰到路就走，碰到桥就过，碰到岔口就拐弯。　　起初是逃离危险导致的肾上腺素飙升，但到了后面，他只是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想要离开。　　无论去哪里都可以，他只想离开。　　他当时的意志悬于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迫切地想寻求一条生路；但真的逃出生天时，又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陆从韫在镇上的黑网吧里待了几天，饿了买泡面，困了直接睡，偶尔打游戏的时候，又因为旁边总有镇上的未成年小孩凑在他身边看他打游戏，觉得太烦，正逢他身上拿随身物品换来的现金已经用得七七八八，陆从韫就离开了黑网吧。　　但出了门，只觉得盛夏的太阳刺眼。　　他还是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离开。　　但是离开之后，又要去哪里？天地这么大，每一个方向都没有他的归处，所以他可以去往每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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