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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前,三楼的空气是凝固的。
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撑住了、再也容不下任何新鲜空气的那种凝固。
霉味、尿骚味、血腥味、毒品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从那些铁笼子里散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的甜腻气味——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墙,从地板升到天花板,从墙壁渗到墙壁,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两个男人站在楼梯口的旁边,手里拎着几个脏兮兮的塑料桶。
一个高一些,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的颜色。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卫衣的正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了的、看不出原本图案的印花,下摆垂到大腿,袖口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
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带点黄色的液体。
另一个矮一些,但也更壮实,是被药物和酒精和长期不运动摧残过的、浮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的虚胖。
他的脸是圆形的,但那种圆不是饱满的圆,而是松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的、不稳定的圆。他的眼睛很小,挤在两坨鼓胀的、暗红色的眼袋中间,像是两颗被塞进肉里的、不会反光的黑色玻璃珠。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背心,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边,露出肩膀上那片布满了暗红色疤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烫过的皮肤。
他们站在楼梯口的旁边,背对着那扇通往二楼的、关着的门。面前是十几个铁笼子。
这些笼子不是那种标准的、工厂生产的、尺寸统一的笼子。它们是用各种材料拼凑起来的——有的是用建筑工地上捡来的钢筋焊接的,焊点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焊牢,只用铁丝缠了几圈;有的是用旧床架的铁管切割后拼成的,管壁上还残留着原来床架上的油漆,白色、米色、深棕色,斑斑驳驳的,像是一件被反覆涂改过的草稿;还有几个是用木板和铁网钉成的,铁网已经生锈了,有些地方的网眼被扯大了,露出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洞的口子。
这些笼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高一些,人可以半蹲着;有的矮一些,人只能蜷缩着躺着。它们被随意地摆放在这个狭小的阁楼里,像是一个变态的、疯狂的、被噩梦具象化了的陈列馆。
每个笼子里都有一个人。
女人。
年轻的女人。
太年轻了。
她们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有的靠着铁栅栏,有的趴在水泥地上,有的缩成一团,像是一个个被塞进袋子里的、还在呼吸的、但已经不再像活物的东西。
她们的头发是乱糟糟的,打结了,黏在一起,像是一块一块的、脏兮兮的破布。她们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光泽的灰色,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血色的、接近泥土的灰色。
她们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衣服——有些穿着被撕破了的T恤和短裤,T恤的领口被扯到了胸口以下,短裤的裤腰被扯松了,挂在胯骨上;有些只穿着一件内衣,或者一条内裤,或者什么都没有,只用一条脏兮兮的毯子裹着身体,毯子的边缘被磨得起了毛,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硬邦邦的棉絮。
她们的年龄——如果还能从那些被毒品和暴力和饥饿摧残过的脸上辨认出年龄的话——大多在二十岁以下。
有些看起来更小,十六七岁,十五六岁,甚至更小。她们的脸上有淤青,有伤痕,有干涸了的泪痕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手臂上有针孔,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排一排的,像是一条用针尖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虚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从肘窝一直延伸到上臂,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被扎烂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疤痕组织。
有几个人的肚子是隆起的。肯定不是那种吃多了的、暂时的隆起,是那种从内部撑起来的、圆润的、带着某种残酷的生命迹象的隆起。怀孕了。
在笼子里,在被毒品控制、被暴力凌辱、被当作玩物一样关在这些铁笼子里的状态下…….
怀孕了。
那个高个子的瘦男人把手里的塑料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桶里装着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稀薄的、像是粥一样的东西,但比粥更稀,比水更稠,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绿色的、像是烂菜叶一样的残渣。
气味从桶里涌出来——酸馊的、腐败的、像是放了太久的泔水一样的味道——在阁楼里弥漫开来,和那些霉味、尿骚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无法呼吸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的东西。
“吃吧。”
那个瘦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逗狗一样的调子。他用一根木棍在桶里搅了搅,把那几片烂菜叶搅到表面上,然后舀起一勺,举到笼子的铁栅栏前面,让那些灰色的、稀薄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
“今天的饭不错,有菜叶子,还有——”他用木棍在桶底捞了一下,捞出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的、软塌塌的东西,
“——还有肉呢。谁要吃?”
笼子里的女人们动了。
她们从笼子的角落里爬出来——有的用手撑着地面,有的用膝盖跪着往前挪,有的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肘部和腹部拖着身体往前爬——朝那个瘦男人手里的木棍的方向移动。她们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着,不是那种健康的、有神采的亮,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中反光的、饥饿的、绝望的、被毒品和饥饿和恐惧扭曲了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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