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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乃皇帝特钦,手握生杀大权,要是想杀什么人,想砍谁的头,他区区一个观察使岂能螳臂当车? 不如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他将自己脑袋上的帽子摘个干净,与其他官员眼神交汇,假意打着圆场,给冯星那一番话找了个掩饰的由头。 “王爷王妃驾临,乃江东之幸。下官等自当竭尽所能,以全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傅觉止眉眼间倏地没了笑,好似被碰了逆鳞,不愿再与他们虚与委蛇:“本王与王妃不喜喧闹。” 这是当着王妃的面,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 冯星闻言一怔,骤然反应过来,不知为何额间出了冷汗,广袖一挥,差人将进来奏乐的舞师都拦住,喝道。 “还不赶快下去!莫要扰了王爷王妃的清静……” 他这声音说得又急又重,还未落音,便被一道摔杯的响动盖了过去。 傅觉止将手中把玩的玉杯掼在地上,面色阴冷,方才的温雅闲适荡然无存。 似是被他们这副靡靡之音,歌舞升平的模样刺痛,勃然大怒。 座下百官如遭雷击,噤若寒蝉,送礼行贿不成,反倒惹了泼天大祸。 傅觉止眸里蕴着欲来的风暴,周身威势压得旁人抬不起头。 他指尖重重叩在摊开的账册上,声色沉冷:“十一月初三,支库银买办御寒布匹一万?” 傅觉止点名:“冯星。” 冯星闻言立即“扑通”跪地:“回王爷,确有此事!下官已悉数分发给灾民五千匹!账册上记得分明啊王爷!” 账册上记得分明,显然傅觉止并不想看着账册。 他垂下眼,视线扫过阶下一群跪着的人,笑问:“本王今日入城,沿途所见百姓,十有八九鹑衣百结,瑟于风雪。难道是本王眼盲心瞎,瞧错了?”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昭南从方才起就坐得端正,此时悄悄抬眸,看了身前一眼。 城外那群百姓木然的眼神,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傅觉止分明已亲眼目睹,前几日也经由亲卫密报与加急送去驿站的确凿证据,对其中的龌龊了如指掌。 他方才隐忍不发,一直压在此刻才骤然发难。 是要寻一个无可辩驳的由头,当众拿人立威。 皇亲贵胄的怒火无人能够承受,傅觉止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他指尖一松,那本账册便挟着风声,不偏不倚砸落在冯星匍匐的额前,发出沉闷声响。 “真当本王不知那万匹御寒布的去向。” 傅觉止眸色漆黑,声色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残忍。 “染作褚色,充作军毯,倒卖牟利。” “这笔脏钱,可是尽数花在这里放松了?” 别让我担心 阶下群官闻言面色惨白,一路膝行去首座前,道:“王爷息怒!” 傅觉止垂眸,目光掠过脚下众生相,始终端坐,片刻沉寂。 他薄唇微启,立下生杀:“江南东道同知邓修,水西县令邱远,道衙掌簿怀盂。” 被点名的三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昭南唇瓣抿得发白,看着他们不住磕头,又仰起脸,看了身侧人一眼。 不日须得进山剿匪,容不得背后有蠹虫蛀空后库,镇北王今日就要拿了这些贪官污吏的血祭旗。 傅觉止眉目阴冷,广袖轻轻拂过案角,当即下令:“着此三人,并江南东道司马冯星,拖出去就地杖杀。” “王爷!王爷!” 凄厉绝望的哭嚎声响彻大殿。 冯星身体发抖,一路爬去阶前,想在傅觉止跟前一大哭,还没等膝盖碰上台阶,就被侍从拿了水火棍叉住,拽向殿外寒夜。 顷刻间,皮肉着骨的闷响与惨嚎交织。 昭南听得脸色发白,露在袖外的指尖也冷了似的轻颤。 傅觉止的余光落在他身上,面上带了笑,如同春风化雪,又变成方才那副文人君子的气质。 他一手探进案下,捉住昭南案轻颤的指尖攥在掌心,力道有些大,显得整只手骨节分明。 殿外的哀鸣,在某一刻骤然没了声音。 满殿落针可闻,傅觉止似是怕昭南挣脱,也怕再吓着了人,手上力道不松,声色却放轻了许多。 他抬眸,视线落回阶下为首的上官承安身上,眼尾噙着恰到好处的儒雅笑意,语气平和似在叙家常。 “上官大人所言甚是,今夜原为犒劳诸君的接风宴。” 傅觉止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座惊魂未定的面孔,温声道:“公事既毕,诸位随性就好。” 目的达到,他又变成了那位光风霁月的亲王。 傅觉止拿起筷子,拣了好些菜送去了昭南身前的餐碟里,然后笑得温和,低声哄道。 “团团吃些东西。” …… 为王爷王妃安排的居所,是在五里外的清幽别苑。 过去得在路上花点时间。 昭南被搀着上了马车,窝进专属于他的软和被褥里。 车帘微动,傅觉止也撩了帘子进来。 身侧落下一道黑影,温热修长的指尖探下,碰了碰昭南微凉柔软的腮边软肉。 “团团今夜吃饱了?” 傅觉止声色温柔,视线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似乎怕惊着人一般,他竟缓缓蹲下身,与蜷在榻上的昭南平视,又低低追问。 “嗯?” 马车启动,昭南闻言点了点头。 他方才指尖还发着抖,现在缓过那阵听人求饶的不适,仰倒在榻上,不顾形象,满足地蹬了蹬腿,扬声道。 “我觉得那碟梅花酥最好吃。” 见他还理人,傅觉止眉宇舒缓,低笑一声,问得仔细:“哪一碟?” 他事务繁杂,对于这种事却有些苦恼,耐心笑着:“团团递来的我都尝了,现在还觉着甜,品不出来。” 昭南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也不管这些,扬起眼笑道:“我不记得了,等后日元宵,你陪我再来尝尝,那时候告诉你。” 他黑眸清亮,里头藏了些许狡黠的骄矜,万年不长的心眼全用在了这里,是布了一个圈套,拐着弯儿地对傅觉止邀请。 傅觉止听得懂,更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喉结微动,笑得愉悦,轻轻挑起眉梢,道:“好。” 元宵前后,是布下剿匪战略的紧要关头。 傅觉止起身,垂眸看着昭南鲜活的眉眼,温声道:“团团若在府上待得无聊,便让张保带足人手,一同出府去玩。” 他对昭南几乎不设限制,唯有一条铁律,便是安危为重。 江东匪患盘踞,龙蛇混杂。傅觉止将九成亲卫留在昭南身侧,却犹觉不足。 可又怕这密不透风惹得昭南厌烦,他闭了闭眼,眉心微蹙,似在与自己克制周旋。 良久才俯身靠近,缓和声色,更是将一番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团团,遣人随行并非监视。” “此地道府衙门,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若明面询问官吏,却难窥真貌。或许另辟蹊径,从市井百姓,甚至落网匪徒口中探听。” 傅觉止目光沉沉:“他们若阻我探查,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 他在观察昭南的反应,近乎审视,并且相当在意。 耳珰忽地被轻轻触碰,昭南看着傅觉止近在咫尺的俊雅眉眼,又听他说:“若他们要对你出手,我该怎么办?” 傅觉止声音更低,有了些偏执阴郁,重复:“团团,我会怎么办?” 马车内气氛静谧温暖,昭南听着他一番言语,压根不在乎什么管束监视。 他精准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是傅觉止要暗查。 昭南眼眸亮起来,凑近他颈侧,带着密谋般的兴奋,压低声音:“张大人不是要选婿么?我白日里收了好些官眷夫人的拜帖。” “不如,我与他用这个由头接触这里的乡绅,什么生辰八字,家世渊源,邻里往来,总能旁侧敲击,把他们的底细问个大概。”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曙光:“早些平定匪患,肃清官吏,这里的百姓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昭南想起入城看见的那些枯槁面容,声音不由得沉闷下去,眸里染上真切的悲悯。 他望向傅觉止的眉眼:“这样我能帮到你吗?” 傅觉止扯了下唇,黑沉视线掠过昭南的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帮什么?” 昭南以为他没听清,不由得胆大包天地数落起他来:“你一点也不关心下属,我说张大人最近要选婿……” “团团。” 一道冷硬声线骤然截断了他的话。 傅觉止凝起眉,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松缓,似是警告。 “别让我担心。” 姜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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