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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双手奉上一封泥金请柬,恭敬道:“所以只托小人捎些话,夫人昨日见王妃对张大人择婿一事颇为上心,便做主将消息放散出去,任江东才俊自愿应选,是想特办一场招贤会。” 下人们在席间送着茶水,昭南接过请柬,礼貌笑道:“有劳费心。” 班主垂首恭立一旁,见他收下,又道:“这帖内写了迄今应选人的名录。” “王妃若得闲暇,又有兴致,不妨应邀亲临,也好替张大人掌掌眼。” …… 天色渐晚,府里灯火亮起,晚膳备置妥当,那些戏班也都依次撤下去。 昭南在房里翻着那封请帖,神色漫不经心,看起来有些苦恼。 福海替他剪了烛花:“王妃是想去瞧瞧热闹?” “不想。” 昭南指尖支着下颌,想起傅觉止的话,便决心将这其中缘由想得坏一点。 况且傅觉止反复强调安危,这次招贤会又众目睽睽,他作为镇北王妃,定是要成为在场人中攀附逢迎的对象。 昭南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心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也越发强烈。 他不假思索:“我不想去玩,我要拒绝。”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侍从行礼的声音响起:“王爷。” 傅觉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外面清冷的雪意:“团团。” 他等下人将身上的寒气拂尽才进门,走去昭南身后,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请柬。 声色是了然后才升起的放松散懒。 “团团既不想去玩,拒了旁人,可要连我也一并拒了?” 他推了今晚的官宴,俊美五官在烛光下更为深刻,眉宇间似有苦恼,眼里藏着的却是愉悦,笑着。 “可我想和团团出门过元宵,怎么办?” 昭南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眉眼扬起,笑道:“回来了?” 他随手将请柬一搁,表情兴冲冲的,神色是毫无矫饰的坦率欢喜。 雪色清冷,被屋里透出的烛火染成一片暖光。 昭南凑去傅觉止身前,仰起脸:“我在等你,从没想过拒绝你啊。” 上元夜 江东的风俗确实与阙京不同。 这里河网如织,山色空濛,连带着人也变得温吞水汽。 上元夜万家灯火,将这料峭冬夜又也挤得热起来。 地面留不住雪,一片湿漉,映出琼楼上挂着的灯火。 各路的戏腔都在唱着,丝竹管弦,人声鼎沸。 昭南坐在临湖琼楼的顶阁,稍稍开了窗,看着外头流光溢彩的漫天烟火。 夜空里点着孔明灯,他坐在高处,看得快要迷花了眼。 昭南将窗户打开,鲜活又咋呼,指着窗外夜空浮着的孔明灯,示意傅觉止看。 “烟花怎么把那只灯给炸歪了?” “有两只灯又撞在一起了……哎,这下好了,全掉河里了!” 这关注点新奇,福海侍立在一侧,闻言闷笑,只觉得现下圆满。 桌上的菜肴精致,昭南倒只顾着外面的热闹。 用过晚膳,傅觉止便带他登上画舫。 船体巍峨,舱内暖炉熏香,没一点潮湿寒气。 湖心灯火通明,搭了好些水上戏台,唱腔声幽幽,随着水波慢慢荡。 周围也有其他达官显贵的船只,偶然碰见面,船头便有人走出来,遥遥作揖。 应是傅觉止特意吩咐过,今夜没了旁人围在身边,就是看见了,也只敢在画舫里远远观望。 昭南乐得自在,注意力全然不在那咿咿呀呀的船戏上。 一贯寻郎君的戏码,他今下午已经看过超前点播。 昭南扒在船沿边,下巴枕上手背,去看那些落进水里的孔明灯。 灯纸上的花色各有不同,图案细致,想来主人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真可惜。” 他低声嘟哝:“花了心思画的吧。” 傅觉止无声靠近,掌心下探,稳稳托住他的腰腹,将人慢慢从边上带回来。 他身形高大,站在昭南身侧,垂下眸,灯火在眉骨上投下几分阴影,眼底却是任人胡闹的沉静。 “团团在看什么。” 傅觉止把着昭南的下颌,指尖稍稍用力,让人将脸转向自己。 万家灯火投进二人之间,在眼里化作零碎的金色光点。 昭南闻言笑起来,指向湖面上的灯,思维跳脱得毫无厘头。 “傅觉止,你说,那些在孔明灯上写愿望的人,是想让天上的神仙看见吧?” “虽然是有点傻乎乎,但也是个念想。” 他总是天马行空,说完顿了顿,又轻嘶一声,笑起来:“可现在掉进了水里,会不会让水里的龙王看见,顺手就帮他们实现了?” 娄洲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心头却是一动。 他不动声色,目光看向船舱内那间灯火通明的小暖阁。 里面已安然摆着两盏孔明灯。 是王爷的亲卫快马加鞭,从城中高楼上截下来,又马不停蹄送到手上的。 天上飘起了雪絮。 昭南毛绒的额发上落了冰粒,可浑然不觉,摇头晃脑,漫无目的地问:“那我们放的两盏灯,会飘到哪里去?会被哪路神仙看见?会是谁来帮忙实现?” 傅觉止垂眸笑了笑。 他手腕微抬,稳稳撑开手中的油纸伞,将昭南完全掩下,低声笑着。 声色温和,顺着昭南的话反问。 “团团觉得会是谁呢?” 细雪无声落在湖面,娄洲别过眼,看着漫天散落的澄黄灯火,心中喟叹。 世间无鬼无神,能会是谁。 王妃的愿望,自有镇北王亲手实现。 …… 疯玩了一晚上,昭南坐在马车里,累得眼皮都不想睁开。 偏生他又不愿意睡觉,枕着身后的靠垫,眼睛虽然闭着,嘴巴却闲不下来,叽里咕噜,想到哪句说哪句。 直到马车驶入府邸,车帘掀开,傅觉止俯身,连人带被一同抱了下去。 府中下人垂首,迎着两位主子进了内室。 傅觉止不容他人插手,轻轻将昭南放在榻边的小座里,水波轻响,是拧了条温热的软巾回来。 昭南的脸被一团热气盖住了。 他舒服得很,在被人妥帖地顺着毛。 随后帕子撤开,他视野里便重新盛满光亮。 傅觉止的眉眼近在咫尺。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光影,长眸低垂,鼻梁如削,再往下的薄唇颜色浅淡,望过来时目光沉甸,是年长特有的温和与沉静。 昭南仰着脸,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突然鬼使神差,带着困倦和纯粹的欣赏。 “傅觉止,你长得可真好看。”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坦荡得惊人。 帕子落进侍从端来的水盆里,溅起些许细小的水花。 傅觉止在他身侧坐下,高大的身形一半隐在光亮照不进的昏暗里,忽地低笑一声。 他说:“哪里好看?” 声音拂在耳畔,昭南身下一轻,被傅觉止扶着腿根,面对面托抱起来。 傅觉止让他好生坐在软褥里,指尖微抬,带有薄茧的指腹一寸一寸描摹他的脸。 “眉?” 他喉间滚着笑,又问:“眼?” 昭南的鼻尖被触碰,感觉到了些许温热的粗粝感。 傅觉止指尖下滑,骤然压上他微启的唇瓣,声色喑哑:“还是这里好看?” 昭南的唇被他揉开,力气有些大,就觉得酥麻。 他有一种本能,身子便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只大手就扣在后腰,此时用了力道,躲闪不及,将昭南往前摁得更近。 “团团不是说,不会拒绝我吗。” 傅觉止知道分寸。 他眉眼带了餍足,眸底是独掌局势的从容。 昭南的手被牵起,指腹被带着划过傅觉止的眉骨。 “团团要告诉我。” 傅觉止引着他的指尖,缓缓落上薄唇。 他紧盯着昭南,眼底一片浓稠:“究竟是哪里好看。” 昭南触到滚烫,指腹发了麻,眸中神色澄澈,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没心没肝,一字一句地表示自己的肯定。 “要自信,我夸你长得好看肯定是哪里都好看。” 傅觉止闻言指尖微蜷,终是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因着压抑眉心隐痛,却在此时见好就收。 昭南的手腕被捉住,指尖也从身前人的唇上离开。 傅觉止将他抱了个满怀,身子微微后仰,让人整个坐在自己身上,修长指节从后腰一路向上游离,最终抚上那团温热软绵的后颈。 他眸中情绪掩去大半,又或是不想叫昭南看出某些心绪,便不动声色地给人换个注意。 轻笑道:“我们团团下午说要拒帖。” “做得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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