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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江东匪患,没有花商敢来这儿买种凑热闹,所以此人放言,要以市价五倍,从昭南手里买,可谓豪气万丈。 昭南心头火热,暗暗措手,今日就开始准备给他买花种,势必要将这冤大头的钱赚到手。 他吩咐了下去,坐在书案边翻来覆去,却唯独不见霍承川的信。 孟英俊信里倒是提了一嘴,说那小子被公主打发去了大昌西陲。 霍承川成日叫嚷着要出京历练,这下好了,公主随顺了他的心意,一杆子给支到了离阙京最远的西边。 怪不得说远香近臭。 昭南为好兄弟的命运祈祷一声,继续看信,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 西边有弘卢将军镇守,这弘家与霍家又是百年世交,老亲家的关系,平日都是将对方家里的小辈当亲孙子亲孙女来疼。 公主把霍承川送去那儿,哪里是放任不管?分明是留了心眼,让弘老将军好好敲打一下这无法无天的小子。 昭南算是看明白了,坐在案前花了一个钟头,给这几人一一回了信。 然后起身,收拾利落,就要出门去玩。 顺便把何老板要的花种也一并买了。 他坐着马车走在路上,沿街却听见了一队轻骑纵马的声响。 谭舟这几日可忙的脚不沾地。 他生在江东,对地形烂熟于心,先是被镇北王派去协助洪成封锁鉴州湾。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五六岁,当真有了小将风采,领着人马将那一片海湾盯得密不透风。 这还没完。 谭舟前脚刚从海湾撤下,后脚又被自家祖父一道军令召去后方,给金川山关好好收了个尾,今日下午才得空,赶回爻州休整。 他一路行来,听着沿路百姓的赞誉,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去天上,忽地听见身侧马车传来的“呲呲”声。 他耳朵好,闻声转眼一看。 许久不见的王妃就坐在车里,撩了帘子朝自己一阵挤眉弄眼,龇牙咧嘴。 这马车外观极为低调,谭舟起初都没留意。 想来是王爷授意,不欲惹人注目,免得王妃多分风险。 不过等他策马凑过去,离得近了,还能闻见车厢里面馥郁的暖香。 昭南抵着车帘和他说话:“小将军最近这么忙?” “可不。” 谭舟叫苦连天。 人家十六岁还在学堂里读书,自己成天脚不沾地,在外面都快晒成黑猴儿了,祖父还是给他当牛马来使。 一句抱怨还没说出口,却就听车里的王妃开了金口。 “你会看花不?” 此女堪称奇绝 这么多年,谭舟除了排兵布阵,因着府里姐姐们的熏陶,最拿手的事情就是看花。 他听见邀约眉飞色舞,当即答应下来,觉也不补了,酒也不吃了,骑着马跑在车侧,神采飞扬地和昭南讲解起来。 “江东的花儿,大多艳丽,花瓣层层叠叠,攒成一簇一簇,瞧着就富丽堂皇,热闹得紧。” 谭舟兴致勃勃:“最讨姑娘喜欢!” 昭南边听边点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一听这话,立刻警觉地坐直身子:“哎,我不买花,也不送姑娘。” 在车里伺候的福海霎时松了一口气。 昭南轻咳一声:“我是想寻些花种,要能在阙京水土里种活的。” 谭舟朗声笑道:“这也好办,春分过了半月,街市上花种正多,咱们去瞧瞧便是。” “铺子里的老板与我都相识。”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昭南听他讲起最近的军中趣事,倒也津津有味。 行至前街,又传来阵阵笑声,再往里走,那股热闹劲儿就更浓。 他们的马车必经这处广场,福海见状探出车门,吩咐侍从过去听听情况。 一来二去,便能听出大概。 廷州姜氏沿各州运送布匹粮米,日日不断,专为赈济这些因匪患叫苦连天的百姓。 雪中送炭,慷慨得大有散尽家财的意思。 “姜家?” 昭南听姓氏觉得熟悉,这般行事,也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作风。 福海见王妃上心,再遣人一打听,又得来一个消息。 廷州百年世家姜氏,因家主通匪获罪,阖族下狱。 现在执掌门户的,是早已出嫁的姜家独女,姜若华。 要细说起来,此女堪称奇绝。 古来女子告发夫君,乃是干名犯义,丈夫罪该万死,自身也难逃责罚。 姜若华不同,她硬是给自己闯出了一条生路。 先是亲赴官府状告丈夫上官承安通匪,并扬言已有铁证,更因王妃一事与夫生隙,夫君已有杀妻之心。 为求自保,她索性安居官府。 只是上官承安身为江南东道观察使,手眼通天,竟买凶入府行刺。 姜若华一介女子,在生死关头扛过杀招,这一下,就彻底坐实了“杀妻”的罪证。 告发是姜若华立功,杀妻是上官承安义绝。 如此一来,官老爷酌情裁量,判她杖责二十,并准其自愿赎刑。 如今,姜若华将父亲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散出,赈济江东百姓。 这么一听,连过路领粮的百姓都不免一阵唏嘘。 昭南心中更是动容。 姜若华此举说是弥补也好,说是赎罪也罢,但就是风骨铮铮。 他本就不急,现在看见百姓们去领布匹,更是不着急往前走了。 于是差人将马车停在路边,慢慢等着人群散尽。 虽说赈济布粮是救急扶困,专为流离失所之人。可人多眼杂,免不了有爱贪便宜的人混在里面。 昭南支着脸往外看,还真让他瞧见了一个。 此人贼眉鼠眼,身形佝偻,光是一身衣服就在暗巷里换了好几套,现在从黑暗里出来,脸上又刻意多抹了一层泥,踮着脚,又挤进排队领粮的队伍里了。 昭南正义凛然,一拍马车的橼木,福海心领神会,一个眼神,让侍从悄声摸过去了。 …… 邓世本就一个在匪窝里混吃混喝的老油条。 他年轻时体格大,仗着身强力壮,在乡里横行霸道了好些年,欺男霸女的事儿做起来得心应手,后来索性投了易伟诚,当起了无恶不作的土匪。 可那易伟诚占领爻,鉴两州,竟还放言要西进破关,邓世听见了,当下就止不住冷笑。 开什么玩笑话,大昌就算再穷,名将牛人可都还站在朝廷里呢。 不把你收拾一顿,还真不知道自己名儿怎么写了。 他压根就不看好易伟诚。 所以等这匪首在爻州关内和赵成业打上,就赶紧收拾家当,跟着山里的一队人,一起混去城里,寻了间木屋,装起了清白无辜的“老百姓”。 今日是个好机会。 邓世一辈子死皮赖脸,早就不知道脸面和规矩是什么东西。 当下就凑去发粮的队伍里,无所不用其极,自己一个人分饰多角,给家里描述成吃草根的绝户,硬是骗走了好几份东西。 现在就藏在暗巷里的乱石堆下,鼓鼓囊囊好大一角落。 他贪心,犹觉不足,抹了一把地上的泥糊在脸上,又“哎哟哎哟”叫唤着往人群里混。 谁料这次一上前,竟被一个练家子钳住手臂,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邓世心下一惊,不知是骗术被人识破,还是惹着了什么人,眼珠一转,也不硬拼,顺势就往地上一瘫,扯开嗓子泼皮嚎叫起来。 “青天大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啊?” “瞧我老实巴交好欺负,专逮着我们小老百姓作贱呐?” 这声音又怨又惨,苦涩极了,顿时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侍从不管这些,面不改色地钳着人,一路硬生生拖去了马车边。 邓世贼眼一抬,瞧见这低调的马车,到底是人精,当下就猜出了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这种人向来爱多管闲事,这是撞破了自己骗粮的把戏,押着自己不让去了。 邓世横行乡里半辈子,几时吃过这种闷亏? 他正要撒泼打滚,搅得对方不得安生,就见车帘微动,从里探出一个小公子。 长得白生漂亮,说话也温吞:“你已经领过许多了,后头还有好些人等着呢。”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邓世的哭嚎。 “要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不妨等散场,有剩余就能多得了。” 伤哪了? 话音才落,就有下人从暗巷里出来,身后拖了一大袋的精米,布匹和白面。 这下证据确凿,邓世方才那套抵赖泼污的说辞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周遭围着的百姓一见,更是怒火中烧,一人一句,指着赖在地上的邓世斥骂起来。 他听着看着,脑瓜子嗡嗡作响,眼里充了血,牙关咬的死紧。 邓世这一辈子挨骂是家常便饭,当年抢人救命钱的时候,那一声畜牲他也能听得嬉皮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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