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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沥不绝,府门前高悬着灯火,四处通明。 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随后驶入府邸,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湿冷潮气弥漫,无孔不入,显得憋闷。 府门前侍立着数道人影,甲胄森严,气氛严肃凝重。 陈萍早已候在阶前,一贯端正的面容绷紧。 马车缓缓停下,行车的声音消失。 随后车帘一掀,傅觉止率先踏下,玄色衣衫下摆被飞溅的雨水濡湿,成了一片暗色。 他回身,稳稳牵着探出车的昭南,一并走去干燥廊下。 陈萍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迎上傅觉止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道:“王爷,阙京来人,持太后及内阁印信密函,在书房候着。” 傅觉止似是已经知晓,脚步未停,只平静应了一声。 昭南被他牵着往府里走,心头却莫名一跳。 随后想起昨日下午,傅觉止在花木苑外接见了几名京中要员。 他若有所感,指尖缩在傅觉止掌心里,试探性地戳了戳,轻声问道:“府里等着的……和昨天花木苑来的那些人,不是同一批,对吗?” 傅觉止对待他既无隐瞒,也不避讳,迈出的步子也是迁就着昭南的步调。 他略微颔首,笑道:“团团聪明。” “来花木苑的那几位,是京中的党羽,也是耳目。他们得了消息,本应比朝廷的官面文书快上三四日抵达。” 傅觉止似是觉得玩味,垂眼笑了笑,眸底却含着若有似无的淡漠威仪:“看来此事万分火急,着实让有些人慌了手脚,消息竟也送得这么快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几名官员闻言,脸色愈发灰败凝重。 昭南直觉不妙,也猜到了京中出了大事。 他蹙紧眉:“是何事?” 傅觉止的步伐依旧沉稳,牵着昭南的手并未松开一分,目光望向书房,是要将王妃也一并带进去。 他眼睑稍抬,指腹摩挲着昭南的指尖肌肤,笑着纵容:“团团随我一同去书房听听,便能知道了。” …… 房里的烛火被刻意拨亮,火光跳跃,烛心焰火也随着开关门带起的气流缓慢摇曳。 “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丁振,奉太后懿旨,内阁均命,八百里加急,呈于王爷均鉴!” 急召 丁振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脊背沁出的冷汗快要将一身绯红官袍浸透。 他原先在房里坐立难安,来来回回兜转了不知多少次,双腿已经踱得发软,如今一见镇北王踏入门,立刻躬身长揖,姿态虽然恭敬,神情却难掩仓惶。 烛火明明灭灭逐渐稳定,丁振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奉上一封加盖着数枚朱红大印的密函。 傅觉止站定在丁振身前,并未去接,目光掠过他额角的冷汗,随后领着昭南走到主位上坐下,语气平和,万分体贴:“丁大人辛苦。” 娄洲无声上前,代傅觉止接过密函,拆开封泥后目光迅速扫过纸面,脸色微变。 他趋近傅觉止身侧,声色低沉。 “王爷,陛下五日前突发中风,昏迷不醒。皇子尚不足一岁,储位未定,京畿哗然,近日更是流言四起,朝中暗流汹涌……” 昭南头一次直面这种大事,在一旁听得心跳加速。 他呼吸都沉了几分,又听娄洲说道:“太后与内阁……恳请王爷速回阙京,以定人心,安社稷。” “中风?” 傅觉止似是早有所料,听到这里才终于开了金口。 他的指尖在檀木桌上轻叩,节奏沉稳迫人:“太医院何人主理?脉案何在?病发前后,陛下行止饮食,可有异常?” 这一连串问题抛得漠然,不见对君王的忧急,冷静得近乎残酷。 丁振喉头滚动,艰涩道:“回王爷,是太医院首座韩首主理。脉案已封存禁中,非下官所能见。” 此事他着实不知具体的内情,可事关重大,他不必瞒,也不可能瞒,继续道:“陛下病发前日,尚在批阅奏章,并无明显异状。” 傅觉止笑了笑,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案边跃动的烛火。 娄洲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这盘棋局,在有心人眼里,已是显而易见。 储位空悬,群狼环伺,虎视眈眈。 陛下若真有不测,待幼子临朝,李家这万里江山,便要成为饿狼争食的肥肉。 娄洲此般想着,心如明镜。 太后崔元霜,身后的靠山早在年前就已灰飞烟灭。 她如今孤木难支,值此危局,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大昌的异姓藩王,傅觉止。 老镇北王傅同光追随先帝,功勋彪炳,立下盖世之劳后被封赏,迎娶宸照长公主,与皇家结下深缘。 镇北王享半幅天子仪仗,“忠义”二字,素来是傅家刻入骨血的箴言。 再看那阙京朝堂,又有多少人想把手伸向尚在襁褓的皇子? 傀儡也好,取代也罢,幼子既为崔女所生,又是李家血脉,崔太后便看不得江山旁落。 她久居深宫,是个聪明人。 深明大义,忠骨铮铮是遐北镇北王素来的家风。傅觉止虽为异姓藩王,但确实算半个李家之后。 陛下重病,崔元霜速度雷霆,连同内阁一并发放诏令,将这柄刀递给了远在江东的傅觉止。 娄洲心里早有预料。 他能想明白此间玄机,王爷又何尝看不明白。 太后急召王爷回京,并非是倚重,应是驱虎吞狼之计。 欲借王爷这把快刀,斩尽那些觊觎龙椅的宗室爪牙,替她与幼子扫清道路,好扶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稳坐那垂帘之位。 至于这柄刀用完之后…… 待群狼伏诛,便是真正的鸟尽弓藏。 书房内一片死寂,丁振已经惶恐得几乎站不稳。 傅觉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画圈,神色无波无澜。 镇北王皮肉下的一副忠义君子骨,已经撑着他在阙京里孤独屹立多年。 陈萍站在烛火跳跃的阴影里,只觉得千般无奈,万般不值。 他安静了良久,终是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尽着王府长史劝诫之责,恭敬道。 “王爷此去阙京,明枪易躲,暗箭却早已经布满了返京之路。” 陈萍目光锐利,一字一顿表明利害:“朝中‘清君侧’,‘防权臣’的檄文,怕是已被有心人写在案头,只等王爷踏入京畿。” 清君侧,清的是谁? 防权臣,防的又是谁? 届时镇北王身陷重围,毫无退路,他身边的至亲至爱之人,又怎会安好?如何能得周全? 去往阙京,按太后意思做事无异于投身深渊,王爷身在局中,对于这明里暗里的凶险必然是切身体会。 此时岂会不知,怎能不多想? 并非辅政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余留烛火噼啪,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无声酝酿。 昭南被傅觉止妥帖安置在身侧的圈椅里,听了这么久,掌心也已经沁出薄汗。 “我靠……” 他听懂了这些字眼背后的滔天巨浪,下意识低呼出声,眸底清澈透亮,眼下的神色惊疑不定。 储位未定,无人主政,各方势力磨刀霍霍。 昭南觉得背后凉飕飕,心里对于此行的猜测已是惊涛骇浪。 先是请君入瓮,再杯酒释兵权,最后“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傅觉止,案下两人纠缠的手指也逐渐收紧力道。 傅觉止垂眸,目光在昭南放空的面容上逡巡。 随后抬起指腹,轻轻点了点他微蹙的眉心,低声问着:“团团在想什么。” 他看见了昭南眼底直白的担忧,声色沉缓下来,倾身将人从圈椅里抱起,安置在腿上,又问:“嗯?” 书房里有生人。 若是放在以前,昭南是不会在人前与他这般亲昵。 可今日着实感到惊慌,他也孩子气似的紧紧搂住身前人,顾不上羞赧,双手抱上傅觉止的脖颈,将脸埋进颈窝闷闷不乐。 声音蒙在一起,显得瓮声瓮气:“我在想阙京有没有下雨。” 傅觉止揽着他,眉目微敛,指尖在他纤薄的脊背上轻抚宽慰。 昭南撇着嘴,毫无顾虑地说出心中所想:“他们太坏了。” 听见傅觉止的一声低笑,他又哼哼一句,郁闷道:“趁着下雨土松,抓紧把他们都送走吧。” 火光摇曳,傅觉止垂眸,听出了他刻意掩饰,却仍笨拙透露出的颤抖尾音。 焦灼,仓惶,还带着稚拙的怄气,都是在对自己担心忧虑。 傅觉止漆目深黑,看着人没说话。 怀中人情绪低落,他便不愿再让昭南听下去了。 “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傅觉止捏了捏他的后颈,轻声哄道:“团团玩了一天,洗漱后去休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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