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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泾草场,是咱们与南疆之间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旦失守,他们就能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南边的州府。” “朝廷也不是没派过援军,但粮草要从内地运过去,路上得走一个多月,往往是援军到了,粮草也不知为何少了一半。” 何朋义从没想过这其中的关节,一时听得心头发寒:“那这粮草去了哪里?” 孟英俊抬眼:“路上被流匪劫走,或者是在朝廷里就被层层盘剥,喂进了那些蠹虫硕鼠的肚子里。” “至于是谁吃饱了,我辈区区学子又怎能知晓。” 他搁了筷子,显然没有了食欲:“父亲这几日下朝回府,也是忧心忡忡。听说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主张增兵,有人说该议和,还有人想换将,认为戚老将军廉颇老矣,撑不住了。” 还没到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唱衰了。 昭南心里不是滋味,闷闷道:“说到底还是朝廷里的各方势力在拖后腿。” 他话音落下,窗外隐约沉寂的乐器声又重归清明。 那把断琴应是被巧手修好了,重新抚出来的琴音绕梁,是比一开始还要清越。 “不错。” 孟英俊垂眸,认真听了片刻,随后捻上指腹,嗤道:“他们之中,要么是担心军臣功高盖主,要么是想着借战事谋利。” “真正关心江泾存亡,将士性命的,没几个。” …… 房里一片寂静。 岑志明上了年岁,这位向来清正的御史大人身形已然佝偻,鬓发在窗外透进的天光里,也显得灰白。 他在房里坐了多时,一双手搁在腿上,侧耳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是一阵躬身作揖,整齐划一的声音。 岑志明垂下眼,拿起身边放着的拐杖,在一室静谧里站起身。 “吱呀。” 门扉被人打开。 外面的天光透进,照亮了房内书案上安然摆放的卷宗。 那是吏部主事文衢的罪证,也是昨日,由镇北王麾下心腹娄洲,亲手呈递在他眼前。 勾结外敌,倒卖军粮。 本该发往南边戚广所部的粮秣,兜兜转转,竟是送去了上边的北辽囊中。 他将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着门外伫立的高大身影,笑道。 “镇北王回京,阙京的天,是真的变了。” 同舟共济 案上摊开的卷宗墨迹森冷,文衢通敌叛国的桩桩铁证一字排开。 岑志明手指枯槁,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拐杖,声音沙哑:“王爷好一份大礼。” 窗棂透入微暖的春风。 傅觉止踏入房中,礼数周全:“岑公。” 一旁的小炉上正“咕噜噜”煮着酒。 岑志明一生清介,平日只喜好与门生故吏饮酒论道,不端姿态,不拘虚礼。 如今对待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镇北王,他也是如此。 御史大人做不惯谄媚逢迎的事,默然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去了炉边坐下。 醇香的酒液化作水汽蒸腾,岑志明拨弄着小壶,视线落在炉里迸溅的几点火星。 他有些疲惫,笑着叹道:“王爷这是要将老朽架上清流忠义的火堆上,活活炙烤啊。” 傅觉止撩袍在他对面落座,垂眸,并未回应他的诘问。 “哗啦”的水流响起。 岑志明执壶,酒液倾入杯中,在静谧的坊内荡开涟漪。 傅觉止接过那杯温酒,终于抬眼:“御史大人言重了。” 炉里的火势温吞,燎着壶底不猛不烈。 傅觉止不欲虚与委蛇,眼皮阖拢:“不是大人身在火堆,是这大昌的国运,正在烈火之上行将焚尽。” “文衢勾结北辽,倒卖军粮,江泾草场之上,戚老将军麾下郎儿的骨血,是被他们一点一滴抽空碾磨。” 他目光掠过炉里的焰火,话语不留半分余地:“这火,御史大人是看着它焚尽山河,还是亲手泼一瓢水?” 岑志明下颌骤然绷紧,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 镇北王寥寥数语,撕碎了朝廷粉饰太平的一块遮羞布。 清流毕生秉持的忠君大义,在通敌叛国的罪证前,不堪一击。 若毫不作为,默认包庇,他一生清明便毁于一旦,自绝于士林。 可若二人联手,督察严办,又无异于是自己将利剑亲手呈给傅觉止,最后伏诛的,又岂止一个文衢。 今上李修然,乃至摄政大位,都是镇北王剑锋所指。 进退维谷,万丈深渊。 岑志明颤着手,抬起杯盏,放去嘴边仔细酌饮:“王爷……是想用老朽这把老骨头做剑。” 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太多口舌。 傅觉止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敛着视线,眸色深沉:“岑公虽为剑,却非本王之剑。” “都察院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整肃纲纪,本就是御史台分内之责,亦是岑公毕生所求。” “本王是要为岑公递一把更趁手,更能见血的刀。” 傅觉止抬眼,视线掠过岑志明,望向书案上安放的一纸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分布其上,如同噬人的毒蚁,皆是与文衢勾连,乃至与北辽有蛛丝马迹的官员。 他温和笑着,意有所指:“蛀虫硕鼠,啃食的是李氏江山的根基。” “岑公所求的天下大安,根基若是朽了,安又从何而来。” 岑志明的目光也看向名单。 他要想大昌国祚延续,要想扫清这朝堂毒虫,与这位携天子明令回京的镇北王联手,已是别无选择。 傅觉止将他逼至死角,却又递来无法拒绝的台阶。 以清流领袖之身铲除国贼,大义名分在手,青史名望可期。 代价亦然沉重。 “罢……罢,罢!” 一声挣扎痛苦的长叹。 岑志明缓缓阖眼,再抬眸时,已然与镇北王同舟共济。 他猛地仰头,近乎悲壮,将杯中烈酒一饮入喉。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岑志明要吞下,用了太多气力。 “老朽这把朽骨,终是要为大昌江山,永做压在最底的石柱。” 这一声自嘲,是为了毕生所念妥协,却也藏了太多的无奈苦楚。 岑志明放下空杯,叹息:“只望王爷莫要忘了今日所言。” “大昌法统,不容轻侮。” 傅觉止并未颔首应诺,也并未出言拒绝。 他垂眼笑了笑:“本王所求,亦是海晏河清。” …… 身边下人来报,说王妃去了酒楼,正与友人叙旧。 娄洲也立即备下车马,知晓王爷从里间出来定是要去接人。 如今马车碾过驶向酒楼的青石板路,从酒坊启程已有两刻钟,娄洲手里也得了侍从马不停蹄送来的消息。 王爷方才饮了酒,平日压在威仪之下的倦意也就散出来些。 此刻阖目假寐,周身气息沉稳,也是思绪清明。 娄洲展开手中纸张,将声音放低:“王爷,岑志明已经动了。” “都察院几位御史的折子,后日便会呈上,首攻兵部侍郎周先。” 傅觉止缓缓掀起眼帘。 他声色低沉平稳:“岑志明这柄清流之剑,一旦开锋饮血,事半功倍。” “他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都察院。由他这位清流领袖出面弹劾,名正言顺,挡路的石头也最少。” 傅觉止眸底色沉,却笑了笑:“那些蠹虫,被御史台口诛笔伐,总比本王差人杀头溅血要显得体面些。” 体面的腾出位置,才好换上镇北王手里合用的人。 娄洲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吏部于尚书已盯紧名单上所有人,只待御史台发难,后续罪证即时便能补全,确保万无一失。” 马蹄踏在路面的声音清晰规律。 傅觉止微微颔首,长眉却一蹙,又问:“到了吗?” 镇北王沉稳如山,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这三个字却已是一路问出的第四次了。 娄洲心知肚明,立刻探身,撩起车帘一角,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他言行举止本八面玲珑,却在此时,才终于答出镇北王真正满意的答案。 “回王爷,到了。” …… 酒楼最先的雅乐已经停了,现在楼下大堂灯火通明,支起了台子,上面正嚯嚯哈哈唱着戏。 不似在江东听见的南方小调,这儿武戏热闹,唱得金戈铁马。 台上红脸武生一柄长刀横跨胸前,“啊呀呀”怒吼一声,熊臂一闪,对面那丑角登时跪地,扮作了告饶的滑稽像。 台下看客哄堂大笑,有不少人鼓掌喝彩。 何朋义看得兴起,行事恣意,也笑着往下赏钱。 正热闹着,只是响起一阵狗爪踩地的“嗒嗒”声,他回过身一看,是小白。 下人领了它上来,朝福海知会一声,这才牵了进来让王妃瞧瞧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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