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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苦笑摇头:“小皇帝面前亲口应下的事,此刻反悔,便是欺君——按大唐律,七条命全得搭进去。你真没掂量过这分量?”
崔藩忽而压低声音:“诸位……白纸这事,会不会打一开始,就是小皇帝布的局?”
……
满厅寂然。连烛火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在长安城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走到这一步,哪还看不出幕后那只手?
李庆牙关咬紧,腮边筋络绷得发白:“还用你点破?白纸刚进长安,望廷书院立刻只收白纸——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我当场就明白了!”
“寻常人?谁有这胆子、这算计、这火候?”
他猛地转向李昭,嗓音发颤:“李兄!咱们是被小皇帝当傻子耍了啊!”
“什么‘纸价涨到十贯’,全是烟幕!他真正图的,就两样:一是藉机把望廷书院扩招的消息,明明白白捅给全城!”
“二是等纸价炒上天,他再把自己囤的白纸一股脑儿抛出来——百姓抢着掏钱,钱全流进朝廷腰包!”
“可咱们呢?”
“在秦王府听他几句温言软语,以为他真想与五姓七望和解,竟点头答应每日供六千张纸!”
“这是个深坑!咱们还闭着眼,一头栽了进去!”
李庆额角青筋直跳:“今儿白天看着账面欢喜,十几万贯入账——可这点钱顶什么用?光是每日那六千张纸,就要三百贯!撑不过两个月,就得开始倒贴!”
“贪了眼前几文蝇头利,却没看见大祸已在门槛外等着了!李兄,你说,眼下该往哪走?”
最后一句,他是嘶吼出来的。其余五位家主齐刷刷盯住李昭,目光灼灼。
……
李昭眼底血丝密布,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小皇帝既不留情,咱们也不必讲什么体面。他设局坑人,咱们便掀开盖子,跟他硬碰一回。”
“如今满长安买纸的商贩多如牛毛,多少人手里捏着高价囤的货,正愁脱不了手?咱们就把抬价的黑手指出来——让百姓知道,是谁在背后翻云覆雨!”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李庆眉头拧成死结:“这般撕破脸……万一惹恼了小皇帝,怕不是要满门抄斩?”
其余五人默然颔首。小皇帝的手段,他们早领教过几回——次次无功而返,回回铩羽而归。李昭这话,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倘若风声走漏,坐实是五姓七望煽风点火,那柄横在脖颈上的刀,怕是明日就该见血了。
“怕什么?你们且安心。”
李昭嘴角一扯,笑意却不达眼底:“凑近些,听我细说。”
——
此时,秦王府内。
五姓七望在厅中密议之际,李韩亦未停歇。
院中已垒起一座窑炉。
夜色浓墨般泼洒下来,炉膛里火苗悄然窜高,明明暗暗,映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
李建成目光死死锁住跃动的火舌,眉头越锁越紧,半晌侧过头,盯着李韩:“陛下,您这是……要亲手造纸?”
其余人也齐齐转过脸。
李韩咧嘴一笑:“正是。”
众人更觉诧异。
造纸之术,谁人不晓?可但凡沾过边的,都知其中繁复——工序动辄几十道,耗时费力,纸价居高不下,原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只见几个木桶摆开,桶里不知盛着何物,全无预想中蒸煮、捣浆、抄造那一套架势。众人心里直犯嘀咕:就这么干,真能出纸?
李韩目光未离炉火,只朝沈炼抬了抬下巴:“照单子,一样一样加。”
窑火越烧越旺,铁釜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起大泡。沈炼将刚焙好的熟料缓缓倾入水中,随即屏住呼吸,执一根桐木搅棍,慢而稳地搅动。不多时,水面浮起一层细密柔韧的絮状物——纸浆成了。
众人齐齐一怔,眼珠子几乎要掉进水里。那浆白得发亮,像初雪融在清溪上,轻飘飘浮着,干净得不沾半点浊气。
先前还浑黄的水,一倒入木桶里那灰褐色的料,竟如被神手浣过,澄澈见底;待捞起湿漉漉的纸页,搭上竹帘阴干,一张张素白挺括的纸便赫然铺展眼前。
沈炼领着人俯身裁纸,刀锋划过纸边,发出极轻的“嘶啦”声。成品摞成小垛摆上案头,满屋人喉结滚动,连喘息都下意识压低了。
白纸。和曹正淳从前带回的那叠一模一样——白得透光,白得扎眼,白得叫人不敢落墨。
可这回的量,却硬生生翻了三倍不止!
曹正淳带回来的,顶多五四百张;眼下这一炉,少说上千张,堆在青砖地上,白晃晃一片,压得人眼晕。
李建成伸出手,指尖悬停半寸,才敢轻轻覆上纸面。指腹触到那微涩又柔韧的质地,心口一热,话没出口,眼眶先烫了三分——这般纸,写个字都像糟蹋菩萨赐的供品。
“阿啾!”
冷不防一声喷嚏炸开。李韩随手抓起一张裁好的纸,往鼻下一按,用力一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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